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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九州奖暨第二届原创之星征文大赛一等奖文章

本主题由 xiaozengxiao 于 2007-10-12 12:43 解除精华

九州奖暨第二届原创之星征文大赛一等奖文章

九州·七城七森·湫天
the Fallen Sky

-公子清篇-

  羽族信奉神木图腾。羽柱,在羽的神话中是一种神木。传说中它们的枝丫如羽翼般地向上无限展开,犹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大风。它们连接天地星辰,通达过去未来。相传它们是荒墟之神创造的神迹。传说海上的诸多岛屿,就是荒墟最终毁灭尘世,遗留下来的上个轮回的羽柱之印迹。也许这也就是为什么,羽族会对海洋的热情,与对神木的崇拜一样的根深蒂固地植于他们生命之中的原因了。
  而鲛呢,他们则认为这尘世原为一片汪洋,因为先祖触怒了荒墟大神,使这无尽海水注入了虚无,从而干涸的大地显露出来。而这世上的岛屿,他们更倾向于,这是他们的海柱图腾而来。海柱是鲛的神木。但它仍存在于现世,而不仅仅于传说中。
  
  北陆宁州东北角的大海湾,被称之为漩门湾。海上星罗棋布数之不尽的小岛。在漩门湾与外洋交界之处,有一片叫神木水的小小海域。神木水外道结结实实地被海柱围了个水泄不通,平日里即使是小船也休想进得去。海柱森林之内是诸多的岛屿。这里的岛屿生得非常奇怪,它们大致上就像被拦腰截断了的大树树桩那样的形状,被险峻的山岩崖壁相围着,高高地耸向天际。凡人都休想上去。它们上面,或生长着茂盛的森林,或生长着仿如一直与天际相连的草原苔原,或是一个无底深渊的大湖。因为平日里,这里总是烟里雾里的,极少晴日,那些岛屿便像被截了根基,一个个浮在高空之中。有学识的人则称它们为空屿--悬于空中的岛屿。那些路过的羽族渔家见了,取了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他们称它们为羽之屿。但是夜晚到来的时候,他们又会称它们为羽之柱。
  偶尔云开日现的时候,你就可以远远地透过一层薄薄的青烟,看见那些星散着的空屿的全景。当阳光穿透那一根根的神柱,洒到你的双瞳之中时,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眼睛颜色,你都会无可救药地沉陷于其中。你可能会弃了船,爬上海柱高大复杂的枝丫,穿过海柱那长着茂盛叶片的球冠,被看不见的视线牵引着,一步步地走向你认为的神迹,然后迷失自己;或者干脆就傻站在船头看上一百年,直到死去;又或者,有那么一刹那之后,会起雾迷蒙。然后寻找或观看着神迹的人就会永远都陷在神迹之中,永无返日。
  这里即是神圣之地,也是禁忌之地。所以就算是羽,也不会有人打算飞将上去。先例在前,去者,十有八九都是有去无还的。

  我听一个渔家说,其中一座空屿他们称之为湫之城。它是它们中最高最大的一座空屿。其它的空屿像漩涡般螺旋地分布于其四周。湫之城,它之所以得名,概因为那从九天之上垂泻而下的瀑流。似乎这整个空屿都被一条护城河模样的水体围了个结实。不知哪来的水源补给,让多出的水从上溢了出来,顺着乱石崖体流下来。急得很,于是把灰色的悬崖整个给遮了。透过阳光的湫之城,就像是海天之间的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柱。不断地闪耀着光芒。那些郁郁葱葱的高木则倾泄于水晶上头的九天之上。在湫之城的上空,它们的森林上空,常年昼夜不分地飞翔着一群一群白色的不知名海鸟。它们甚至能在夜晚到来的时候发出晶莹的亮光,如灯塔一般,照亮这海区数里的范围。即使在迷雾的夜里。这里就这样昼夜颠倒了。因此渔家口中的羽之柱就在这夜间,轻盈地盛开,出现在这神木水的海柱森林之内了。不知道这是为了引诱人们,还是警告人们。

  那时候我正在厌火城。我听那渔家说自己是来自宁州东北沿岸一个叫澜榭渚的小地方。于是我便我问起他,那么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了。他就心有戚戚焉地说起流传于他们之间的那么一个谣言。
  为了生计,渔家们常常结伙到远离大陆的地方捕鱼,常常那么一去就会十天半个月。然后有天回来了一队渔家,他们满载而归。他们第一次说起了那些羽之屿,羽之柱。空屿。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宁愿花上那么个十天半个月到神木水,羽之屿海柱森林的外围,然后把船填满了鱼,再花那么个十天半个月回到澜榭渚。也不愿在沿岸花那么个十天半个月捕那稀稀疏疏的虾米小鱼。
  但是,有一次,一队渔家去了,却没回来。另一队渔家便组织了人员去寻找。他们花半天的时间找人,花半天的时间捕鱼。夜晚到来时便在船上小憩。他们找了两天,却没发现半个人影。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开始做起梦来。第二天梦醒便惊的马上收网,人也不找了,扬帆摇橹全速离开这里。回来后他们便惊恐地说起那些梦来。

  最初,在梦中,他们只看见一片殷红。但是他们可以听见很多声音。他们听见嘶喊声,悲鸣声,凄凉的笑声,兵戎交接之声,甚至是如泉喷射的血流之声。那么多的杀戮声和复仇声。还有其它的那么多分不清的,让人心生寒气的喃喃咒语之音。
  最后,他们看见那片殷红之中慢慢地浮上了一位美的让人窒息的少女。她蓝色的青丝一直地垂到小巧的脚跟。淡淡的清香跟着血色的腥味飘进每个人的鼻孔之中。淡淡的青纱几乎是裹着全身。她就像一个透明的茧,若隐若现地透射出优雅的线条。飘进每个人的双瞳之中。她用一双时若透明的水色双眼看着人他们。一边轻轻着叹息。
  她伸着十指,张开双臂向胸前一合。从十指上所发出的气锋便滑向了他们。没有要他们的命的意思,只是或轻柔地擦到他们袒开的胸堂,他们卷起袖子裤脚的手臂大腿,或如轻吻般掠过他们额头,他们的脸,他们的脖子。然后一丝微痒的感觉,一道温和的伤口。从粉红的弧线中开始渗出那么一点点殷红的鲜血,在梦中把他们一点点的染成那个梦的背景。变回最初的一片殷红。那个少女继而复又轻轻叹息的,沉入殷红之中。
  “那么多的人做着同样的一个梦?不可思议。”我打断了他。
  “嗄,是这样的。因为每个人在梦中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情景。”他说。
  “这怎么可能,我是说,怎么可能会做同一个梦的,那么多的人。这让人不能信服。”我想他只是瞎扯开去的,仅仅只是为了骗我这个老头子一杯酒喝。
  他喝了一口洒,继续说道。“所谓的梦...在我们羽族的神话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颗命树。而梦也有它们的命树。每一种梦境也都生成于一颗相对应的梦之木上。你做恶梦,那么这个梦一定是来自于魇之木上的。”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让人想再做一次,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让人怕的不得了。”他又呷了一口酒,几乎是喃喃自语起来。“你知道吗,每个人醒来之后,都发现了那道在梦中所形成的伤口...”
  他举杯一口饮尽,一下子露出袖口的手臂上,现出一道粉色的弧线。我有些吃惊。那么这是真的了。
  “那么,那些失踪的渔家后来怎么样了?回来了吗?”我往他的碗里添了些酒水。他戚戚然地盯着我。举杯一口饮尽。我又给他添了一碗。“回来了,一年之后。”他复又饮的精光。
  然后他就起身,歪歪斜斜地朝门口走去。
  “只有我回来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很长的梦...”
  我看见他卷起裤脚的大腿上,不痛不痒地布着一道,两道,三道...的粉色伤痕。我不知道他的身上还有多少道。那些粉色的弧线,就如少女的吻痕。充满哀怨,凄凉,伤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说。
  “那些事情,还是这些事情。你说的是什么?”我问。
  “你一直都播种在心中的执念。”秘术师戴着兜帽。他说。
  “你一直都想要去那边看一下,已经多少年了?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想去那就去吧。不要光想着。”他继续说着。“不然,等你百年之后,想去都去不了了。”
  “我今年刚好百岁。你说一个老头子哪呢爬那么高呢!”
  我轻呷一口。走了一个渔家,又来了一个秘术师。这厌火城到处有骗酒喝的人。
  “你那对翅膀呢?”他饮完杯中的酒。把从自己桌上带来的空杯子推到我面前。
  “早就废掉了!”我哈哈大笑着给他添上了一杯。秘术师法术高明,骗术也高明。喝酒都比渔家温文尔雅。所以你跟他们喝酒也只能用杯子。用不得大碗。要不然他们会显出不高兴。虽然那不高兴的表情可能会掩盖在兜帽形成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楚。
  “我可以帮你!”他轻呷继而杯一抬,又一口饮尽。
  “帮我重新安上翅膀?”我问。换了大碗,给他斟满。
  “帮你造条路。”他这样说。然后一口饮尽那碗酒。

  第二天。我便雇了那个对神木水对空屿对那个梦念念不忘的渔家,和那个说愿意帮忙的秘术师,出了厌火城,便上路了。
  沿岸往东,出了三海,顺着外洋再沿岸而上。权当是游历。途中停停走走,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到了宁启角。之后才调转了船头,朝东,朝那茫茫汪洋,寻找起那些羽之屿,那些悬浮于云雾之上的空中岛屿,那水晶般的湫之城。寻找起那些羽之柱,那些在夜间发着炫目的萤光的不知名海鸟。

  最终到达时,正好是个满月之夜。我们远远地就看见了湫之城上空漂浮着的银色光芒。那些盘旋的鸟群,发着光芒,就连满月的光泽都比了下去。虽然如此,除了湫之城在海天之间像水晶柱般地发着光芒外,其它的空屿倒都像是灰色的影子,投在这暮蓝的海天之间。
  鲜绿色的海柱树冠,被月光和海鸟的光芒照到的地方就像被更加漂白了,而没照到的地方,就变成墨绿色。一个个的海柱树冠由疏到密地排满了前头的路。它们粗大的主干从水中伸出来,十个人都抱不合它们。然后主干上又生长出相当粗壮的分枝,遮了大片天空。那些分枝又有分枝,不断地分将出去,鲜绿的叶片就长在那最末端的小枝小丫上。于是一个绿色的半球,像羽们漂浮在海上的浮球。就这么一个个点缀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面。如果只有那么一颗两颗,就会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黄色荒漠中看到了个绿洲,或者是在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原上看见了一颗高高大大长着红色叶片的枫树那么的让人欣喜,惊叹。但如果它们变成了森林,能把你困住的森林,那样的心情就又会不同了。
  刚开始时我们的船还可以从它们间的隙缝中经过。当它们变得越来越密集的时候。它们的枝丫相互编织着的网,编织出一道天然的篱笆。从天空一直延伸到海底数十丈的地方。除非是鲛,要不然怎么过去。
  秘术师抬头看了看树枝交接间的天空。“老头子,上的去吧?”
  “你都说老头子了,我这老骨头怎么上得了。这少说也有那么二三十丈的高度吧!”我抬头看了看。
  “那我这船怎么办?”渔家也问了。
  秘术师想了了想,估量了下,说。“那这样吧,老头子,还有你,打渔的,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先爬上去。等到看不见我的人影了,你们就闭上双眼。不管感觉到什么异常都不能睁开双眼。直到我叫你们睁开双眼。就这样,听明白了吗?”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说完,口中默念了几句。身体就跟着漂浮了起来。就像是一只没翅膀的鸟。看来会飞,并不是羽和鸟的专属。
  他的身体变得跟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芒似的,经过那些罩住天空的枝丫时,竟然就那样径直地穿了过去。这让我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常做的事情。坐在水边,拿着根干枯的大树枝。拿它穿过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扬起的水波就会把自己的影子打散。衣服的颜色就好像调和不好的颜料,颤颤抖抖起来。当最后把它整个地没到水中的时候,水波平复。看着水中的我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然后一下子放开压着树枝的手。树枝就猛地从水中跳将上来。水中影子就又像一团打糊的颜料了。等那跳动的树枝跟着水波一同又安静下来的时候。水中的自己就变得像和树枝交融在一起了。
  我看着秘术师就这么地穿过树枝。最后举手向我们示意了一下,消失在了我的面前。于是我便闭上了双眼,干脆躺在甲板上。
  “千万不要睡着,要不然就会做起梦来的!”我听到了渔家的警告。我想他是坐在垂下来的桅杆上。声音在这寂静的海上夜空显得尤为洪亮。
  “你又知道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呢。不然,我们现在就像是在梦中呢。只要我们一心想着,也可以像那个家伙一样从树枝上穿将过去呢!”我喃喃着。好像只是说给自已听似的。
  “...好像是因为那次在这里做了一整年的梦的缘故,一直以来就再也没做过梦了,好像一次就做光了一生的梦...”他也喃喃着。
  “还是因为现在的我还在梦中。”他突然加了一句。
  “谁说不是。人生就是一个寻找出口的梦境。只不过它太真实了,我们都陷在其中。出不去了。”
  于是,我们沉默了一阵。一会儿后,我感觉到一阵很强的光芒。因为透过合上的眼皮,我感觉到光芒变成一片殷红。开始做梦了吗?我心里笑了笑,想着。
  “不管感觉到什么异常都不能睁开双眼。”我回忆着秘术师的话。
  那好吧,就做梦吧!
  但是有人拍了拍他的手掌。那串掌声在我还没睡着前就惊醒了我。
  “可以睁开双眼了!”我听到秘术师的话。
  我们睁开双眼,发现前面,一座座夜晚的羽之柱,连同它们黑色的水中影子,连接着海天,就在我们的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已经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海柱森林。连同我们的船。
  秘术师从海柱树枝上,一下子地跳到甲板上。让船一阵子哆嗦。
  “可以睁开双眼了!”他看着我们,又重复了一遍。

  “好,你说造条路的,那如何上去。”
  我们看着那在湫之城这座空屿上空盘旋着的发光的鸟群,我们甚至都可以听见它们尖锐的鸣唱声了。从这高高的湫之城上倾泄而下的水流,撞击着海面,激起一阵阵的水雾。我们只好待在船上。离得远远的。
  “一会儿便知道了,你们只要看着,不要动也不要说话。还有,把耳朵给堵上结实。不然有事不要来找我。”他掏出一团棉絮,递给我们下些。
  “你们这些秘术师一个个都是神秘主义者,这我厌烦透顶了。”渔家看了看那团棉絮,接过,在手中捏了捏。
  “一个老头子也学不会的,用得着那么提防吗?”
  “反正,随便你们了。我也到这里。那我自己上去好了。”他说着拿了些棉絮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塞。既然这样,我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跟着做了。
  他挥舞着双手,做了一连串复杂的动作,双唇微微地张张合合着。最后他伸直了双臂,朝向了从湫之城上流下来的急水。向下的手心猛然地抬起,对着急流。一阵光影飞出。他就势双臂带着手掌往后一扬。一条急流瀑布慢慢地显形,从那片整体中抬出头来。渐渐地一条独立的瀑布,或者说,更像是一条从抖抖的斜坡上流下来的溪流,就这样从远处便飘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又上不去。即使扬帆,也很勉强。”
  我看了看渔家,我想他也正是这么想的。
  带起的一阵强劲带水的气流,吹得我们的衣服唰唰地响着。我们看见,这阵气劲甚至刮掉了秘术师的兜帽,他灰色的青丝也就跟着这同样灰色的水汽飘荡起来。水与水的碰撞激起的水雾一下子迷漫了我们。一下子看不见了任何东西。或者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水,雾汽,打湿了我的周身,还一直钻进眼睛,往鼻孔中呛。又一阵亮光一闪。温度抖然下降了很多。淹没在水雾中看不清四周情形的我们,我和那渔家。水雾却突然消散开去。又露出明月,还有那高高飞翔的荧光鸟。
  在我们面前,在船头位开始,一级一级冰的台阶就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一直延伸至湫之城的上头。这是一条水晶地的天阶。它显得那么的精致,换了河络,要多少河络多少时间才能建得这么一条梦一样的近乎神迹的通天之路啊!
  灰色头发的秘术师,背对着我们,伸手掏去耳边处的棉絮,双手顺带擦了擦耳朵上的水。我们便跟着做。
  他重又戴上了兜帽,转向我们。这一路上我们都没看见过他的眼睛,只看见他那条像女人一般柔美的双唇间构成的弧线,牵动着,不时地提些建议,或忠告。大部分时间他就像个女人,比我这老头子还嗜睡,窝在船舱中不作动静。
  “你看,要不然水就全往耳朵里钻了!”他丢开棉絮。拾掇起他露出兜帽的灰色头发起来。
  “那为什么不叫我们连鼻孔也堵上!”渔家从鼻孔中哼出一些残水。
  “因为耳朵特别重要啊!”他说。
  “那直接叫我们进船舱不就行了!老骨头一把了,还得跟着你折寿!”
  我指了指后面的船舱。
  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过了形成瀑布的环岛湖泊,放眼望去,到处都需要数人才能抱合的大树。头顶的明月,还有那些几乎是飘着不动,只发着荧光的鸟群,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虽然配着上空那些发着光的鸟儿尖锐的嘶鸣声,那些高大的森林竟然也不显得那么阴森可怖。
  “我们先就此分下手,天亮了我再去找你们。”
  秘术师说着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去,渔家因为受雇于我,坚持要背着一堆从船上拿来的帐篷以及其它一些杂什,力求我这个老头子能在野外住的舒服一点。
  我着秘术师消失在眼睛中,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然后只顾着穿过这片森林,要去到岛的中心。渔家背着那些东西落在了后面。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长时间,透过头顶的树枝间,那明月都已经移动了相当的位置。而那些发光的鸟儿呢,却还像刚来时那么地静止着,只是发着光,只是高声地嘶鸣着。有那么一瞬间,听着它们的嘶鸣,就好像是一阵喃喃的自语,切切私语声,叹息声,杀戮声,哭喊声,似乎就是那些渔家梦中所作的声音,似乎现在正有一那么的一群人跟在我后面。可是我回了一下头,只看见渔家背着那堆东西远远地落在后面。
  当走到林子的尽头的时候,是一片草地,倾斜着向下延伸,然后是一个蓝色的大湖。那些草于是就像是从湖中那么的一直地长上来的。在那么一片空旷的湖滨四周的草地,只有那么一颗高大的树木倚着湖岸。是一颗长满金黄叶片的银杏。它的枝干上的树皮就像是虬龙般的盘绕着,虽然苍老,却显得那么生机勃勃。那些金黄的叶片随着看不见的清风,时时地从树上掉落几片。不断地旋转,飘落到青色的地面,蓝色的湖面。点缀了一圈金黄的,梦一样的颜色。那些叶片只是那样的不断地掉着,也不知道飘了多久,还要飘多久。好像它们永远都飘不尽似的。只是重复着这个循环。
  我就这么得望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待回过头来的时候。渔家已经把休息用的帐篷给拾掇好了。
  “早知道,带上几柄钓鱼杆子就好了。”我对着他说。
  他看了一下我,钻进帐篷,取出一副渔具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公子请用!”
  我看着那渔具,然后看看他,他只是低着头。然后我历声地斥责道,“你是谁,那渔家在哪?”
  他抬起头,眼睛和嘴角同时露出一丝笑意。这在他原本那张显的有些呆滞的脸上,看几来颇有几分滑稽的味道。但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的身形开始像映在水中的倒影那样,随着水波摇摇晃起来。就如不久之前秘术师穿越树叉间时的情形。也正像当初我年少时常常坐在水边时往水中自己的倒影投树枝玩的那个小把戏。那些颜色打混,重新组合之后,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就出现在了我面前。在梦中常常出现的少女。也正是渔家所描述的那个梦中少女。
  她蓝色的青丝一直地垂到小巧的脚跟。淡淡的清香跟着血色的腥味飘进我的鼻孔之中。淡淡的青纱几乎是裹着全身。她就像一个透明的茧,若隐若现地透射出优雅的线条,飘进我的双瞳之中。她用一双时若透明的水色双眼看着我。一边轻轻着叹息。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向我用了幻术吗!?
  “也许不是幻术哦,可能只是一场梦!”她好像是看破了我的思绪似的,喃喃而语。这是让人熟悉的呢喃。
  也许真的是一场梦吗?我迟疑着,然后又想起那个落在后头的渔家,“那渔家呢?”
  “可能正在某处做着一场好梦呢!”
  又重复那个梦吗?我听见头顶上空的鸟群传来一阵阵愈加尖锐的嘶鸣声。它们仿佛变成了一片片的嘶喊声,悲鸣声,凄凉的笑声,兵戎交接之声,甚至是如泉喷射的血流之声。那么多的杀戮声和复仇声。还有其它的那么多分不清的,让人心生寒气的喃喃咒语之音。正像是渔家所描述的那般。我抬头望去,那些鸟呢,就发着光,不时地亮度增加好几倍。它们盘旋着。从刚开时那般的不动,然后像漩涡一般地飞快旋转着。像一轮让人目炫的烈阳。
  “请不要伤害他。不要再把这么多无辜的不知情者牵连进来了。”我回视她,没有气力再说着。
  “你还是顾着自己吧。他只是自己不愿离开梦境,这也由不得我。”她用让人熟悉的口吻说着,“公子清,你不应该来这。”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人这么叫我的。那时候人们都这么叫我。现在他们碰到我,只是称呼我老头子而已。”
  “你怀念起这个地方的时候,你就是公子清了。”她也那么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去看着那片湖泊。明月虽在上头却映不到湖中,因为被那些鸟儿的光芒所遮。那些光亮的影子跟着天上旋转,在水中形成了一个银色的漩涡。
  “怀念这个地方,哼...你是想讽刺我吗?我记得,填满这里的是无数殷红的鲜血啊...现在却变成了映着光芒的青色大湖。我正想着那些尸骨是不是还沉于这片光芒之下。”
  本来是填满鲜血的所在,现在却变得清清白白了,我真不知道那些青草大树是谁孕育的了,是那些水还是那些血。
  她伸出玲珑的手指,撂了一下刘海儿。又是我熟悉的动作。
  “你到底死去多久了?现在又去到哪里了,我都不知道了。怀念。怀念就是要迷失自己吗?”
  “你眼中的我已经死去很久了。你也死去很久了,只是你不知道。你还是原来的你。我却已经不是我了。虽然我还记得公子清这个名字。”
  “嗄,太多的冤魂是会凝聚成很多东西的,比如说这些大树,鸟...还有一个不会衰老的你。”
  “那我要谢谢你们喽!”
  她终于轻轻地笑起来,像以前一样。她走向湖水,慢慢地步入浅水。拂水往身上一泼,水过之后,露出原来鲛的模样。在月色下,那样的少女总是显得那么神秘。让人窒息的美丽。还有神圣不可侵犯。
  “那次的氏族的叛乱,让这里成了血祭之场。是我们把它变成这样的世外桃源。比原来的还要美。”
  她看我不作声,便继续说,“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再把什么带到这里来。”
  我带来的只有记忆。我的眼睛中,那些鲛的模样不断地扭曲着,最后消失。
  “记住,不要再回来了!”
  她转身向倒映在湖心的银色光芒的漩涡游去。
  我的眼睛终于模糊起来,泪水正在往外探索。它们盖住了一些东西,让一些过去,记忆或是真现都变得模糊起来。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盖住了真相,还是只盖住了虚幻。一切又变回原来只有鸟儿平淡的嘶鸣着的宁静。那光芒组成的漩涡已经不见,湖面在又变成白光照映下的深蓝。发光的鸟儿们又变得一动不动了。那个鲛之魅也不见了。又或许那些原本就是我的幻觉,我不知道。
  我只是站着,闭上双眼,感觉着可能发生过的幻视。然后我听到了渔家的声音。还有秘术师的声音。

  我把秘术师叫到一边,渔家还在帮我搭着我的帐篷。
  “有什么事吗,老头子。”
  我看着他,想盯着他的眼睛,以使我的话说的增加点份量。可是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所以我只好盯着他的双唇组成的那条弧线说。“我知道你已经得到了报酬,所以你还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说吧!”他也不含糊。
  “把那个渔家带出这个梦境吧!这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梦,反正时日无多,我也想一个人静静了!”我说。
  “那个打渔的,没问题...你老头子难道不想回厌火城了?”
  “哈哈...厌火城...那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我听了,朗声大笑了起来。从来没有这么的舒畅进。
  他听着,只是眠嘴牵出一条笑意的弧线。“...老头子还真得是聪明...”
  渔家边搭着帐篷,边莫明其妙地看着我们。末了,我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你又是息么进到这里来的呢?”
  “呃,那些打渔的跟我说,他们中的一个在那次事情之后不见了踪影。我听说了,以为可以得到点好处,就答应过来找了。然后就看到了外面的你们,被那颗虬状的枝干缠绕着固在树干上。”他说着指了指湖边的那颗高大的银杏树。“然后我就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耳朵特别重要啊!’...小伙子,还真是年轻有为啊!不日,一个流芳百世的英才就会诞生了...”我跟着又笑了起来。
  “只是无聊,为了好玩。”他听了我的话,却只是这样淡淡说道。
  我沉默了一阵。他也跟着我沉寂下来。然后我说道,“那现在你可以带着那个渔家走了。永远都不要再进到这里来了。”
  于是,他便离了我。走到帐篷边拉了渔家的手,也不管他挣扎与看着我的莫名表情。朝那个满是金色叶子的银杏走去。
  “你要那些法术咒语干吗?”我在他消失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无聊,为了好玩。”
  他回过头来,牵着嘴角,向我微微一笑。接着他和拉着的渔家开始变得如水中的影子,漂忽不定着。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那颗树。风轻轻吹了一下,又掉落下几片金色叶子。  



-三海鲛皇篇-

  大人口中的鲛,他们会乘着夜色爬上陆地然后变成人的形状混入人群,于是少年时候的我非常的当心,会不会有一天我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一个地被鲛无声无息地替换掉。直到村西边岛上的那个老阿公说,“鲛他可不是魅,他们哪能变成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小家伙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我所在那个临海的小渔村非常的漂亮,河流把一个完整的小渔村冲成了好多的水中小渚,那些大人们就用海边那些粗壮树木做成的木桥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连起来。小渔村于是又变得完整起来了。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漂亮的小鱼儿从水面跳起,偶尔也会有一种很大条的鱼一边唱着刺耳(可能是悦耳吧)的歌声一边在水面上跃起。我不认识那叫什么鱼,老阿公跟我说它们叫海豚子,然后我说原来是这样啊!
  它们会变成人吗,我问。
  “不会,不过它们跟鲛一样的聪明呢!”他说。
  于是我幼小的心灵中不知怎么的就留下了这么的等价关系,海豚子等于鲛。然后我就有了这样那样的计划,出于年幼的残忍,我常常想着叫大人去捉一条海豚子给我玩,然后我想着要剖开它们的肚皮看看会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但是,每次蹲坐在桥头吹着风的时候,当它们跳出海面,那些邪恶的计划就马上被它们可爱的样子瓦解了。我记得有一次还有一条可爱的异常小海豚子靠近坐在桥边的我,我用脚丫子探了探它的鼻子,滑溜溜的,让人感觉痒痒的。
  有时大人打光渔回来,船后面会跟着几条海豚子,然后大人们就会把一些小鱼小虾丢给它们吃,它们就会发出欢快的叫声。
  那天傍晚的时候,村里又来了那个非常帅气的大叔。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一次这里。高高的脸色白净。他每次都说可不可以在我们家留宿,然后,爸爸就会马上答应了。然后那天晚上我就会做恶梦。脚,大腿就会生硬地疼起来。就像是抽筋了一样。爸爸就会以这个理由,拒绝我下海。我都已经很大很大了,跟我一样岁数的小孩子,他们每天都可以在海中游来游去的。
  傍晚的时候我和那个大叔就一起坐在桥头。用圆木铺成的桥面离得水面很近。坐在桥头的时候,我总是努力地想把脚伸进水里,可是老是够不到。我想我要是长大了也许就能办到了。我看着他却不去努力就那样盘着坐在我身边。“大叔,你不喜欢水吗?”
  “嗯,很讨厌。”他这样说,眼睛跟刚才一样,老是望着大海的那一边。
  他每次总是拿着树枝去戳自己在水中的影子。好像跟他有仇似得。于是我就叫他借给我树枝一下,然后去戳自己的影子。那树枝长得很,又轻。不像我的脚。
  但是我还是一边继续努力着伸脚够水面。一只海豚子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用鼻子碰了一下我的脚底,吓得我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大叔看了看它,伸手在它的鼻子上抚摸了起来,“跟到这里来了啊!”
  “什么跟到这里来了?”我问。
  “我在另一个渔村的时候看过它。”他这样说。不过,以我的直觉。他肯定在骗我。
  “你怎么知道是它的,那边那边还有那边也有啊!”我伸着小手努力往远处偶尔跳出海面的海豚子说,“它们都是一个样的嘛!老阿公告诉我,它们都是叫海豚子。”
  “可是我就是看得出来啊!它们就是会有不一样的地方的。”他说。
  “骗人!”我有点生气。
  远处的太阳开始漂在水面上了,太阳的余光把大海染成琥珀的颜色。我常常想,太阳可能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桔子。
  我站起来,“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再待一会儿。”
  我蹦蹦跳跳地过了好几座小木桥,不时地回头看他,他还真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还是看着没有什么的远处。海豚子在他前面不时地跳起落下。

  “那个大叔肯定是离家出走了,他刚才一直地看着远处。”
  “小孩子不要胡说!”娘亲训诉道。
  “我就是这样知道啊!”我很得意地说。
  其实这事有点不好意思,我上次也是这样的啊,阿爹教育我我就跑到了村西的那个老阿公那里,但是一直地往家的这个方向看,希望阿爹来接我,可是他一直都没来,所以我只好自己回去了。
  “他一定是在等他的阿爹啦!”
  后来,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大叔才回来。
  渔村的夜晚非常的漂亮,家家户户点着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渗在了一起。有时候我会迷惑不解,为什么那么远和那么近的东西到了水里就会在一起了呢?
  我躺在床上隔着窗子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听到大叔和阿爹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睡意用脸皮把我和他们隔开。
  第二天的时候,一大早,阳光照到我脸上的时候,我醒了。什么都没梦见。没有做梦。我以为又会做恶梦的。我发现阿爹坐在我的床头。
  “你等下跟着那个大叔走吧!”
  “嗄?”
  我睡眼迷蒙地,用右手擦过右边的眼睛,然后用左手揉起左边的眼睛,蹲坐在床上看他。
  “你跟那个大叔走。”
  然后不由我抗拒地把我从床上拉起,往门口走去。大叔正在那里。
  我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以为阿爹要我和大叔一起去玩。
  “我们下水跟那个海豚子玩吧!”大叔这么说。
  大清早的我还想多睡一会,但是听他这么一说,于是受到了诱惑。
  我望望阿爹,然后转向他,“但是阿爹不让我下水啊!”
  “现在可以了!”
  我听到阿爹的声音,惊讶地转向他。
  “这回可以了!”他再一次确认道。
  “可以了?”我问。
  “可以了!”
  “我要去告诉村西的阿公我可以下水了!”我兴高彩烈地说道,但是我回首看阿爹的时候却发现他有些悲伤的样子。娘亲也是那样。
  “我不会在水里待很久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这样向他们保证道。
  “知道了。”他们说,但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大人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看得出来,那时候他们总是不看你,看着别的东西跟你说话。
  “那我走了!”
  我高兴的牵着大叔的手离开。在路上碰到平时的玩伴的时候,我不禁得意洋洋,“我现在没闲功夫跟你们说,我要下水啦!”

  那一年我离开这个陆上的世界,开始了另外一个崭新世界里的生活。虽然我常常跑回去见阿爹和娘亲,但是他们却哭着让我回去,然后我就哭着回去。眼泪的味道跟海水的味道一样的咸,我讨厌那种苦涩的味道,我想阿爹和娘亲肯定也很讨厌。我不想看到他们伤心难过的样子,于是在最后一次偷偷跑回去跟着他们一起哭泣后跑去跟村西的老阿公说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你去吧,但是如果你变得像我这么老的时候你就可以回来看看我了。”
  老阿公像当初大哥哥那样站在自己家门前出神地看着没有什么的远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又过了三十年之后。三海重又染成了红色的时候。我去到了那个远方。那里,黑夜白天都分不清。到处是灰暗的一片。在那座水晶柱般的高岛之上。在荒凉一片的土地的中心,是一个打着漩儿的暗黑浑浊的湖水。所有的景色当中,只有那颗长满金黄树叶的大树,是一笔很亮的色调。
  我下令,屠戮了那数千人的同族。就如当初他们所做的一样。只不过,我只是血祭当初的血祭。
  “你决定了。”我问那个当初我称为大叔的人。
  他看着那一株大树。他说是银杏树。他看了有那么一刻钟。
  “有人必须在这里守护着。”他说。
  于是我便毫不犹豫地挥了下手。走上来的那个头戴兜帽,露出几丝银色青丝的秘术师便迎了上来。他只是轻轻默念数句。那大树的树干便生出虬龙般的触体,一下子把他卷走。然后包裹着。并回到树干上。
  我记得他最后闭上双眼前所说的话。
  “终于可以开始做自己的梦了...”
  
  那个协助我取得内陆三海的功臣。那个银色青丝头戴兜帽的术士后来却不见了踪影。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也忘记了他是什么时候从我身边消失的。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继承了遗族的遗愿,重新继承了这三海之内的海疆。当我亲手剖开那些背叛同族们的胸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一切是属于我的。



-白茹梦篇-
  
  我有一个羽族的名字。公子清说,“你应该叫白茹梦。”
  他说着,递给我一粒白色的种子。“这叫白果。”他当时是这样告诉我的,“就像希望一样。”

  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麦地,在不久的秋天它们就会在西风的吹动下变成金色的波浪。一条褐色的小径优雅地从中划过。一驾马车停在其中,马夫举手仰望,惊讶的闭不拢嘴。
  麦地的上空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白云。不是云,是翅膀。无数的翅膀。
  “前面的路已经被封死了,请绕道!”
  那些白色翅膀中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公子清拉开流苏,向里面的我默声请示。他几乎没看我,就放下了流苏。然后他挥挥鞭继续前进。
  才没行几步,几支长箭从天而降,笔直地射在马匹前的泥地上,马匹踏了踏步,停了下来。
  “前方险恶,请回头!”
  又从上方传来声响。
  公子清犹豫地又揭开流苏。
  “只管前行就是了!”
  我这样说道,坚持决意。
  “你又何必呢,我早说了是行不通的,要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身份那就更糟了,我们趁早回头吧!我可以找个地方的...”
  他抬头看看天空,尔后回头提议道。
  “还能回头吗,前面和后面是一样的,前面是你们的人,后面是我们的人,只有冲过去了才会到尽头。”
  “看来只好如此了!”
  他放下流苏,抬头看了一下,低头长呼了一声,挥鞭执缰沿路长驰,邻着的绿麦因着气浪一阵摇晃。
  那无数的白色翅膀就像是一束束的光从上空呼啸而下,贴着绿麦快速地移向急驰的马车。
  我透过流苏的细缝往后望去,那些羽挥动着白色羽翼已经靠了过来。不过当他们一接近马车的时候,发生了让人讶异的事情。那些羽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只只白色的鸟儿。
  “是幻术还是...”
  我回过头,微闭双目。
  马车飞快地在绿色麦地间的褐色小道上飞驰着,身后紧紧尾随着一群不知名的白色鸟儿。
  还有一段路程才到海边。

  海柱生长于远离大陆岛屿四周的浅水中。它们从海底的盆地伸出粗壮的主干,然后在数十丈的上方突然分出无数的分枝,它们在海底的部分都没有树叶,像珊瑚一样光秃秃地枝枝丫丫。
  那些复杂的枝丫,是鲛天然的住所。在鲛的传说中,在这个水世界里的所有岛屿都是在一次大灾难中海柱所遗留下来的枝干残骸。而羽人们则更倾向于这些岛屿是大风或者羽柱的残骸。反正。他们的意思都是:这岛屿,就是空难所诞生的。
  这些建木从海底的盆地一直延展到海面,露在海面的部分倒是意料之外地生出一圈头发似的绿叶,远远看去就像羽人涂成绿色的浮球漂浮于水面上,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浪刮走似的。
  在蔚蓝的海水之中,渗进无数的阳光,在那些枝丫中穿梭,水中显现出无数被照亮的微小尘粒,如被照亮的梦境一样让人向往,鲛们在其中欢快地来回畅游着。

  我坐在花豹皮铺就的席座上,车外的阳光透过流苏,照亮了不洁的空气,显出微小的点点尘埃,让人梦回海中。
  公子突然停了下来,“吁吁”地扯着缰绳。我拉开流苏,那些梦幻的微粒便被淹没在阳光耀眼的白色之中。天是蓝色的,海也是,但是望不到漂浮在海面之上绿色的海柱森林。

  三海之变后的一个月,我在残余的族人安排下,带着肚子里的胎儿由涣海地瀚州沿岸上路,之后经由溟朦海的一条地下河秘密通道到达勾弋山附近的一个沼泽,下到维海,由厌火的三昧河口,逆游而上,在源头乌鬼山附近上岸,现在终于绕过乌鬼山到了宁州北部的海岸。
  我想那些掩饰我经过滁潦海和潍海海峡的死士怕是全都回不来了。三海通往外洋的各处峡地都遍布了他们的爪牙。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只有这更危险的陆路才能安全地导向这最终的目地的。父亲在几十年前就厌倦了这一切,于是远离了三海,来到这外洋。却不想他儿子的暴虐,引起的怨气,使这三海数日之内变成一片的殷红。他最终也成为了那殷红的一部分。现在,这片殷红又向他的妹妹靠近。她只好拼命地逃开,去寻找一条路。逃到她父亲的所在。逃到这一切之外。跟父亲一样。

  经过这一番折腾,我想我的脸色肯定变得十分的惨白。毕竟已经数个月没有接触过海水了,这对于鲛来说是十分的危险的,何况还是一个孕妇。
  “茹梦公主大人。”公子清举手看了看远处,“我看前方有个渔村,我去借艘小舟载你过海吧!”
  “老早就告诉你了,不要叫我公主大人了。我都快是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看了看远处升起的炊烟,抬头看了看与海一样蓝的天空。
  “我本来就是从海里来的,船对与我来说会是个危险呢...”
  “可是我如果不能亲眼看到你安全地到玎渚,我会十分不安的,而且老头子他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我拂了拂手,“那好吧,你准备船去,我要先下到海中,我一定得撑到这个孩子生下来...” 

  澜榭渚是这个村子的名字。
  澜榭渚是个由无数个靠近河口的岛屿相连接而成的,连接各个岛屿的是或木质或石质,古朴的小桥。桥面离水面很近,坐在桥边上,伸脚就可以在水中摇晃。
  当公子清走进村口的时候,马上就有一群人,他们身着白衣,头戴同样白色的兜帽。围着一位头发苍苍的长者向他走来。
  “来了!”
  公子清说着,指了指隔了一片长着金色叶片的树林的远处。
  长者便带着这群人向那片海边的红树林急步走去。
  “你说过不伤害她的,你说过的,只是利用他找到那个老头子的,爷爷...”
  公子清叫着快步跟上去。
  “你回村子去吧,接下来没有你的事了!”
  他厉声道。于是公子清便站住了。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我看了一眼那些长着金色叶片的大树。
  “它们就是银杏”他说。
  “它会长着它们那样。”我掂了掂手中的白果。不经意地伸手把垂在前面的几绺青丝拢到耳后。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望着我发呆。“你不可以喜欢我的,因为我是鲛,而你是羽。一个地海里,一个可是在天上哩。”
  “哼...少瞧不起人。羽从来是最好的水手。”他这样说道。
  我正在水中畅游着。薄薄的青纱和海水一起裹着我。想着想着,我潜入了水中。从水底往水面看,那是一片摇摇晃晃的光芒。
  几只羽毛鲜艳的水鸟,从空中箭驰而下,冲到水中,和在水中的自己一起掠过凝固在海中的阳光。它们在水中飞速着,去追着一群跟它们有相同颜色的艳丽鱼儿。我就跟在了它们后面。
  然后它们一起浮出水面。我也就跟着浮上来,伸展四肢轻躺在水面。那些鲜艳的水鸟叼着几尾鱼儿径直回到了青空。剩下的小鱼儿,越过海面,从一道漂亮的弧线的另一头,重新回到海里。
  我往上看着美丽的天空。几只调皮的鱼儿就围着我,在我的视野中飞来飞去。
  “鸟可以在水中游,鱼也可以在天上飞,都是一样的啊...”
  我喃喃自语着。

  我边看着从上面掠过的飞鱼,飞鱼之上的飞鸟,还有那高高的青空,突然感觉非常的累,于是我跟着感觉慢慢地没入水里。当海水淹没脸庞还有那双眼睛的时候,水面上的一切似乎都跟着光摇摇晃晃起来了。
  这时候刚好赶到的那群白衣人恰好没有看到我,我也是。
  随着水流的漂荡,我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深入细海柱的花香,突然想起来了,这时候正是海柱在海中的花朵盛开的时节。它们开出那种透明的丝带状的美丽花朵的时候。它们的花朵像水晶一样的剔透,随着水流翩翩起舞,映着那几数射进海中不确定的光芒发出七彩的流光,无数的花把粗大的树杆都给掩埋了起来,使树杆看起来就像是一束灰色的阳光直射海盆。
  陆地上的种族是闻不到这股清淡的香味的,只有鱼儿才能受此恩惠。而海柱也正是靠这些鱼儿在这个大洋中传播开来的。
  我突然开始想家,那片海柱的森林肯定已经被糟蹋的差不多了吧。我郁郁地想着。

  “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来人报告。
  白发长者看了一下地上的衣物,看了一下眼前阵阵上涌的浪潮,“难道已经走了...”
  吹来一阵清风,扬起他的须发。

  二十年前的青海变成一片殷红的血海,经过同样多年的沉淀,终于清澈如初。平息了叛乱的父亲,于是离开了。然后是六个月前的事情,那一片青海复变成血海。
  方圆万里之内的海域充满了血腥味。撒了一个谎要再撒无数个谎才能弥补,这就叫做弥天大谎。紧接着熟知鲛皇血味的同族被屠戮,再接着,他们的亲属。当然,这种屠戮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种相互熟知的关系会一直扩伸到整个大海的无论是鲛族还是蛟族。于是一场无目的的屠海罪行开始了。连绵半载,海水中不断地添着新血,一直到所有的海民都臣服于新的三海之皇身下。
  陆地上人和羽的渔民在其间也有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的,毫无理由的,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所以连船带人给拉下海的不计其数。于是当那片红色的海洋漫延到九州各大港口的时候,人们当中就开始谣传大海的末日即将来临,紧接着就是九州大陆的末日。
  “神先创造的大海鲛众,神就先收回他们,然后是我们。”一个羽的老水手这样说过。
  当羽介入这场纷争的时候,他们派出了十几人的秘术师组成的团队。去寻找二十年前曾经平息大海灾难的三海之皇。而鲛也派出了数队精锐狙击前往外洋寻找父亲的我。我只不过是想像父亲一样的,再次那么安静的生存下去。也不管什么三海的末日之类的事情。

  白发长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物。然后再一次朝海上看去。
  我感觉到了。肚子中的那孩子轻轻踢着我,一阵温柔的疼痛让我极想露出海面,看一眼青空。
  这一回他看到了我。

  我看到了公子清。他只很无奈地看着我。我对他苍白地一笑。那些人帮着接生下来的孩子,我也微笑地看了一眼他。“他必须在水中出生的,要不然会死去的。”
  “他会没事的。你只要帮我们找到你的父亲,平息这场三海的灾难。你必须这样。”那白发长者把孩子递给我。然后公子清便一直地守着我。
  当我闻到我父亲的味道的时候。那些三海的暗杀精锐也尾随而至了。父亲的味道只那么一刻间就不见了。就像当初还是婴儿的我,只有那一瞬间的对于父亲的记忆。
  那场咒语的大战,羽和鲛之间。他们几乎用尽了所有我知道和我不知道的咒语。不管是祈祷祝福的,还是杀戮的。或是让那座海面的岛屿,还是海底的一个个的定居点升到高空的。
  站在玎渚之上的我,看到了所有的这些。他们在争斗着。羽强大的法术,驱驶着玎渚像一颗牙齿那般地生长着。变成海天之间的巨大礁石。而鲛呢,他们从深深的大地深处,大海深处,引来无尽的泉源。让礁石变成了水柱。他们似乎在对那些羽说,像用时间的干涸来困住我们,那是行不通的。这里到处都是我们要的水。
  巨大的冲撞,让岛上的树木夷为平地。那岛的中心也因为冲击撞击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巨坑的意义。那些穿白色带兜帽袍子的羽术士师们都已经瘫于地上了。毕竟是十对百的关系。寡不敌众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那白发长者,用尽了自己的生命,施了个法术,让我们罩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外。即使我知道,这样最终还是无济于是的。  
  更多来自三海的暗杀精锐到来了。他们从羽那里得到了启示。于是他们集聚了力量,让一个个海底的定居点,脱离了大海,向天空生长。于是海天之间便生长起来了更多的猛兽的爪牙。那些是跟随着父亲继续平淡生活的人们。但是他们即将因为少水,在这高高的青空之上,活活地被烈阳烤死。那是一种痛苦的死活。
  但是,他们并不想让他们那么的死去。他们让他们更痛苦的死去。他们撵着那数千人,连同那些羽的术士统统丢进那个巨大的天坑。把它填满。互相看着对面的人死去,这才是最痛苦的死法。即使没有立即死去,那些流出来的鲜血也已经把他们自己给淹没了。只是偶尔看到几个身形挣扎着想跳出那片殷红。却又马上落了下去。那些郐子手,看着,只是笑着。
  我知道,他们最终是会闻到我的味道的。即使空气里有的只是血腥的味道。  
  没有言语,我只是把孩子往他的怀里一递。
  他展开他的双翼,先是如晶石一般地发着淡淡的荧光。最后才化为了真正的翅膀。

  当我看着他抱着我的孩子越飞越高的时候,我开始像往常那样的笑起来。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像光芒一样,摇曳不定起来。我的视线开始变得雾茫茫起来。我看着他在天空不断地盘旋着,就像一只发着荧光透过浓雾的白色鸟儿。像希望一样。他不愿离去。
  我看着他们,笑着。然后看了一眼掌中的那粒白果。跟希望一样。我用手指轻轻撂过眼前的刘海儿。那一粒白果从我的指间滑了出去。没有一点意外地掉在了湖岸边,那被血染成红色的土壤中。
  我张开了双臂,横着,抬头向着他们笑了最后一次。然后向后倒去。仰望着青空,像鸟一样向下坠去。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只有薄薄的衣裳跟着风扑哧扑哧地鼓噪着。
  当被血染红的湖水渗进我的眼眶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开始慢慢变成一片殷红了。
  世界在殷红中停留了一刻。最后,突然变成夜一般的漆黑一片。

[ 本帖最后由 xiaozengxiao 于 2007-10-12 09:4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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