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口水]主角无人气论，非典型性微笑及其它——记火星生活中的John Simm
我开始看BBC的剧集Life on Mars的起因并不怎么光彩。因为是新版Doctor Who的fans，所以总是怀着忠诚之心去四处发掘小道消息，其间听说了这样一个众所周知的传闻：编剧们要让老版Doctor Who里博士的宿敌the Master在这一季季末重新出场（此人之于博士犹如莫里亚蒂之于福尔摩斯），并且由Life on Mars的男主角John Simm出演。顿时英国同人女们的尖叫声淹没了帖子，许多人抱怨说这样三人份的美貌是她们的心脏所承受不了的。当时很是不解，因为现任的博士David Tennant确实自有一种怪异的英俊，这一季季末将再度与他相逢的旅伴Captain Jack（John Barrowman）也有一张标准化到俗艳了的老式好莱坞明星脸，而Simm先生，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脑海里也只像鬼影一样飘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过的影影绰绰的照片，似乎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谢顶的程度严重到我已经不好意思再加以取笑，五官生得小家子气，从头到脚都写着庸常的字样，总之，就是那种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外貌都不会发生任何实质性变化的、生来就是注定要做大叔的人。
在脑海中终于把这张照片捞了起来以后，我也就没有再想起过Simm先生了。什么样的演员都会有fans，我见识过的怪事难道还少吗？而且没准人家的演技可以抵消美貌的匮乏也未可知。
后来看了Doctor Who新一季的预告片。本来准备对Captain Jack的俊脸花痴一番的，但没想到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Jack告别博士时伤感的眼神，而是……一张笑吟吟得叫人打心底发寒的怪脸。这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同时又四面八方绽满了笑纹，特别是右眼角一道笑纹如承水槽般蜿蜒而下，贯穿了整个右颊。那微笑像弥勒佛一样亲善，又像政客一样空洞和虚情假意。当镜头稍微偏开的时候，那张脸也掉转过去，笑意刹那间冷了下来，同时，似乎还有一点悲伤。
我打了个寒噤，同时认出了Simm先生，然后不由自主地对Doctor Who这一季的结局又多添了一份期盼之情。不知道这位先生是平日里就笑得这样让周围的人寒入骨髓呢，还是这副笑容其实是他连续一周每天坚持在浴室镜子前对着剃刀扮鬼脸的宝贵成果。
因为Life on Mars的确是近两年的英剧里收视率和评论界口碑都相当不坏的作品，且全剧只有两季16集，大结局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会在英国播出，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所以这份好奇已经足以促使我尝试了。
然后我在两天之内下载看完了第一季，把硬盘清空以后，盯了屏幕一会儿，然后心里说，该死，我不该马上删掉的，应当再从头看一遍……一向总是跟人说感觉最完美的电影/小说/动漫/电视剧集并不一定是感觉最好的，却忘记了这两种情况确实有重合的时候。
男主角Sam自己说着那句老话“上帝就存在于细节之中”，而这的确也是一部完全由美轮美奂的细节所成就的剧集。我以前不知道细节完美到一定程度却原来也可以升华本质。当然，故事本身也向我们揭示了细节的力量。Sam从2006年的曼彻斯特回到1973年的曼彻斯特（时空穿越？昏迷或者疯狂中的幻觉？），生活中唯一改变了的只是一些细节，然而他觉得自己就像来到了另外一个星球。因为是1973年，所以有伟大的流行乐，而Life on Mars这部剧集中节奏、歌词和画面的配合，更是达到了天衣无缝的效果，以前以为英美电视剧中的配乐就是在片尾或者高潮部分放上一段悦耳动听但无甚出奇之处、漏出一两个词用以点明主角心绪的歌曲，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如何低估了音乐在编织梦境过程中的力量。还有那1973年的世界，今天已经拆除的一排排棕色矮房分外有种砂砾般真实的触感，街角停着橙色的冰淇淋车，天空也带有一抹淡淡的橙色调，然后是Sam的梦中梦，四岁那年的1973年，自己鞋子上的银搭扣，林中满眼是雨前惊心的绿。剧集的题目一望而知，是来自于David Bowie的同名歌曲。我们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Sam第一次在1973年醒来，一个360度的旋转镜头掠过棕褐色的建筑工地和仿佛没擦干净的玻璃窗的银灰色天空，我觉得自己有好久没这样看呆过了；第二次是第一季的最后一集，Sam在窗外注视着青年时代的父母最后一次一起跳舞，一半猜到了故事的终局，这时同一首歌忽然又有了催人泪下的力量。这首先是一部关于怀旧的剧集。1973年的英国真的如此充满了暴力、歧视和不公正？它真的同时又具备一份如此动人心弦的温暖和天真？过去是我们记忆中的过去，而我们的记忆混杂了太多的情感。
因为只看完了Life on Mars的第一季，而这个故事是否耐人寻味，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最后的抖包袱，所以在这里暂且要说的只是作为全剧主角的Simm先生。
这是个主角无人气的时代，然而一个故事，特别是那些科幻/奇幻/幻想类的故事仍然需要主角的魅力来赋予它们可信性，我们是否选择低估主角的重要性，并不能改变这一点。这似乎不仅仅是演技或者美貌的问题（我见过有美貌而无演技的主角成功地撑起了故事，也见过有演技而无美貌的演员反而失败了），更多的是个关于演员的存在感和个人魅力的问题。而Life on Mars里的Sam Tyler在这一意义上是个成功的主角。一名生活在2006年的警探在车祸后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1973年，这即便在电视剧的世界里也并不是最不荒唐的剧情。让作为观众的我们买账，是第一步。
因为要暗示整个1973年的世界可能都是Sam昏迷中的幻觉，所以他出现在全剧的每一个镜头里，我们没有一秒钟能躲过他的存在。Life on Mars在本质上是个爱丽丝漫游仙境式的故事，也就是说，主角是一群多姿多彩的配角包围中唯一“乏味”的人物。这个角色因为不相信自己周围的世界是真实的，所以拒绝购置睡衣等生活必需品，但竟然在这个他认为不存在的世界里加班。有一次被罪犯劫持，他再怎么拚命回忆，回忆起的平生最幸福的时刻竟然是四岁生日那天听见他本以为赶不回来的父亲在门外的口哨声。他不会做出那些在我们看来比较酷的选择，名言警句也很少有他的份儿。他有可能因为无时无处不在而叫我们腻烦，还有可能堕落成Mary Sue类型的角色（让我们回想所有那些原创的时空穿越文），甚至对其他角色进行人性和正义的说教。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我们的耐心，是第二步。
我们没有一秒钟能躲过主角的存在，正如他没有一秒钟能躲过我们的眼睛。Sam像我们一样怀疑周围的世界不过是他的潜意识幻化出来的，真实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假作真时真亦假，唯一达到了百分之百的，是他的身份危机。所以这个角色要求时时刻刻敞开着伤口，毫不松懈的保持着情绪上的紧张、敏感和诚实性，宣泄情感的戏码更是不在少数。如果演员有那么一刻退而求助于情节剧的俗套，那么，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笑）。这是第三步。
Life on Mars是男女观众比例对等的剧集。很容易想象，剧中第二男主角即主角在1973年的警局上司Gene那样仿佛从西部片里走出来的警长会同时收获所有人的欢心。而一个平均下来集集都有哭戏的角色——怎么看怎么煎心日日复年年的——还是男主角——就不好说了。（Sammy boy，你还真是爱哭啊，连罪犯用枪指着你的太阳穴的时候都哭，像什么话。然而说来奇怪，尽管有所有这些哭戏，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角色缺乏男子气概过。而我从前是远远不止一次以哭哭啼啼没骨气的借口对动漫/电视剧集中的男性角色产生厌弃的。）如何能保证角色不被弱化呢？这是第四步。
故事中最有魅力的角色无疑是Gene而不是Sam，但由于故事的叙事角度，我们看到的始终都是Sam眼中的Gene。事实上，Gene这样强势的角色如果没有同样凌厉的Sam作为平衡，效果会是不堪设想的。话是如此说，Simm先生并没有通过这第五步，依然有不少人抱怨为什么得到英国学院奖的电视类最佳男主角提名的是他而不是Gene的扮演者Philip Glenister先生就是证明。Gene这个角色无疑更加新鲜讨喜，更加高于生活，但对表演的深度和强度并不具备类似的要求。而相形之下，Simm先生一定具备至少几百种有细微差别的、不同程度的痛苦表情——我想我已经习惯于在影视作品中角色的痛苦更多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过程，演员能把痛苦表现得鲜活就该满意了，我们如何能要求痛苦像玫瑰的花瓣一样浓淡深浅层层叠叠呢。这是整整16集华丽的炫技，只不过披着平实的外衣。不能因为一个人穿着平日的衣服而不是马戏团的戏装走钢丝，就否定他的表演的性质。然而我们的确是在一个主角无人气的时代。见了浅近的就爱，是我们的本性。
下面该说点浅近的细节了，笑。
Simm先生果然如我记忆中一样瘦得像竹竿，不过70年代的黑色皮外套、喇叭裤、古巴高跟皮鞋还有露出大片脖子和锁骨的大开领衬衣对他再相宜不过了。（70年代西方的男装时尚还真是和那个年代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每次破颜一笑的时候那道承水槽还是赫然出现在右颊上，但他的微笑没有任何叫人心寒的地方，恰恰相反，即便是在神经质的惨笑的时候，他都笑得十二分的无害和伶俐。而当他决定露出更加正式、更加全心全意的微笑的时候，那张脸就好像一下子从二月的冬暮跳到了五月的春朝。就像我已经说过的，见了浅近的就爱，是我们的本性。我的浅近大概在于贪看Sam的笑容……而Gene嘟着嘴的表情固然很可爱，却毕竟是位挺着啤酒肚的大叔。
与美剧中那些标准化了的睫毛、牙齿、微笑、肌肉相比，有时候英剧是一个如此简单和清新的世界。哪怕是一位男主角微笑起来的时候，你都会每次都觉得这微笑是第一次看见，而不是多少美元一打，可以流水线制作、出售和再出售的。你不再在电视剧持续的四十分钟里觉得你有可能是门外整个世界上唯一相貌和身材没有达到模特标准的人。当几个主要男性角色穿着式样丑恶得令人难以置信的70年代游泳衣冲出来（去追捕从游泳馆夺门而逃的嫌疑犯，当然了），你也知道这不是电视台因为拼收视率而下了狠心命编剧加上了这段剧情，因为那样几个胖瘦不一但都松松垮垮的苍白肉体，是不具备审美和金钱的价值的——虽然它们的确令这一场景具备了喜剧意义。运河堤岸上散发着湿润的青草味儿的草地，Sam穿着救生员的背心短裤，那块圣克里斯多夫的圣牌在胸前晃悠着。永远是最先掏出警徽的那个人，他照例把70年代和21世纪两个不同版本的“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你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混得一团糟，Gene听得不耐烦了，冲倒霉的犯人耳边大吼一声“你给逮了”。几个人都松弛下来，Sam盯着Gene啤酒肚下面橙红得吓人的游泳裤发怔，眼神里带着笑意，这也是Gene身上唯一的衣物了。“你看什么看，Sammy boy？这下面可没有警徽！”Sam往草地上一倒，大笑起来。苍白但是开怀的笑，就像在带点迷幻色彩的歌曲的MV里，那种往往也是衬着绿草地的背景、有点叫人觉得像是在做梦的笑颜。
我刚才都写了些什么？冤枉啊冤枉，我其实不萌Life on Mars的slash……虽然连每日邮报都说该剧的主旨是这两位警探的爱情故事。这是一部复古风格的剧集，很大程度上在向70年代的西部片和警匪片致意，特别是对两位男主角之间的暧昧的处理。想必很多同人女都像我一样，对那个年代的片子的双主角之间玩得恰到好处的暧昧充满了挫败感。这种永远不会越过某条界线但又仿佛无形中取消了一切界线的的暧昧，如今是不可再得了，这方面最成功的复古之作大概是十年前的洛城机密，Life on Mars和它一样，是一个只信任自己的拳头的侦探和一个书生气十足的侦探之间的梦幻组合。不过Life on Mars的编剧们对自己正在干什么未免太心如明镜了，反而叫我不肯上钩。所有那些心有灵犀的同步性挥拳，每集必有的挥拳相向、推推搡搡和语言暴力，第一季前半季Gene集集对被总是被人用枪指着的Sam的英雄救美（在后来就颠倒过来了，换成Gene被救），Gene给Sam起的各种别名（格拉迪丝，多萝西，玛乔丽，等等等等，Sammy boy还是最客气的）。当Sam骂Gene说“你这个恐同又对男性情谊有一种不健康的执念的家伙……”而Gene回敬说“你说的好像这是件坏事似的”的时候，剧本就未免有点儿聪明得过头了。Gene无疑是恐同的，就连Sam都过分热爱自己的男子气概了，想象他如何和颜悦色满怀歉意地拒绝同性的示好，要比想象他接受的情景容易多了。虽则，Sam和Gene之间的化学反应，不能不说至少比他和那位邻家女孩型的女主角Annie之间的化学反应要好。Annie望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件黑色皮外套再望一眼报纸上的Roxy music演唱会广告的烂漫少女心，当然是我十分之理解的，不过，化学作用可以说是基本并不存在。我们平日里能在电视剧中看到登对的男女角色的次数其实多么稀少——这大概也是我会成为同人女的原因之一吧。
对Gene/Sam或者Sam/Gene有一定心理障碍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如果1973年是Sam的幻觉的话，那么Gene应当在某种意义上是Sam的恋父情结（在第一季最后一集里有交待）幻化出来的，一个和他自己的父亲处处截然相反的、补偿性的父权人格。而如此说来，这一配对就有点儿像乱伦了，虽然两个演员的年龄实际相差不过六七岁。当然，另一方面Gene也是Sam自己的补充和对立面，是Sam自身的暴力倾向和善良本性的放大，是他最坏的噩梦和最令人安心的安慰——Gene显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刀子嘴豆腐心的，因为所受的教育而更能冷静自持的Sam却很可能更加具备暴徒的潜质。
看过Simm先生的履历表，一片片的廉价的电视电影和只有一季的剧集，有一半都不知出没出过DVD。（当然，BBC那部群星云集的政治惊悚剧集State of Play除外，该剧正在被好莱坞翻拍成电影，Simm先生的角色归了布拉德·彼特。另外，Life on Mars也将被ABC翻拍，制片人是Boston Legal的主创——至少他应当是擅长处理同事间的暧昧友谊的。）对我这样极端不熟悉英剧的总体情况和老一代英国电视演员的人来说，他是70年代初出生的那一代人当中最好的英国电视演员之一。我还会加上David Tennant的名字，虽然我不喜欢Tennant先生那有点像独角戏的表演风格；话虽如此说，我还是很期待他们两人在Doctor Who这一季季末的对手戏的。
这篇超长的花痴+口水文扯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开头……也就是说该结束了。如果说我还需要什么对开头的更正的话（你能看出欲扬先抑的原则迫使我把它放到最后），那就是从youtube上的片段看，我冤枉了Simm先生，人家其实并非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做大叔的人，年轻时候其实是小家碧玉型的纤秀美人来着。再看看那孤凄的眼神，我才明白他能把哭戏的分寸把握到今日之精准，原来是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不懈练习并且渐臻化境的……
[ 本帖最后由 chief1417 于 2007-9-28 16: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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