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奇幻
by 阿尔玛·A·洛米克(Alma A. Hromic,南斯拉夫裔澳洲人,是90年代后期才开始出书的才女作家及文学批评家。BTW:她前两年出版的奇幻小说“The Secret of Jin-Shei”乃是以异化的古中国为背景。再BTW:在亚马逊上查她的书作者名得用Alma Alexander)
1.
绝大多数小说的主题都是善恶之间的战争。这里的邪恶也许是一个虐待狂似的校长,也许是阿道夫·希特勒,但总归都是邪恶,小说的主角则总是力图消灭他们。奇幻也同一切小说一样,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它其中的黑暗比起现实生活中的黑暗更加深邃,光明比起现实生活中的光明也更为闪耀。在这里,善良要面对的通常是诸如类似最后一条龙的斯毛格(
注:魔戒前传小矮人历险记),魔戒之王的索伦和他幽影的戒灵部队,或是达斯·梵达和他邪恶的皇帝(
注:星球大战)之类的反派。在奇幻中,邪恶总是准备摧毁世界,甚至是银河系,而善良的力量则总是准备抵抗并消灭对方。在这个超乎一切的战场中,善良和邪恶这两种抽象化的概念被实例化,为了维持和摧毁世界而征战不休。
奇幻并不新鲜。
早在大英帝国仍然享有荣耀的年代,邓赛尼爵士(
注:Lord Dunsany,1878-1957,金山词霸中有词条)和斯宾塞(
注:Edmund Spenser,1552-1599,以“斯宾塞诗节”的韵法结构对后世诗人影响深远,代表作是长诗《仙后》,主要讲述亚瑟王追求仙后格罗丽亚娜的故事)就开始写作我们今天叫做奇幻的故事小说了。再往前,莎士比亚在需要一些梦幻色彩时所用到的仙后与仙王也广为人知(
注:仲夏夜之梦)。但所有这些只是《小矮人历险记》(原注:出版于1937年)隐隐作响的前奏,而上个世纪50年代早期的《魔戒之王》才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正式宣告了奇幻作为一种现代文学类型的诞生。J·R·R·托尔金不但让三部曲成为了奇幻小说中具有压倒性优势和招牌式的形式体裁,《魔戒之王》也在极大范围内成为了散播想象的种子。许多接踵而至年轻作家的出版商都希望复制这种成功而大做广告“托尔金的继承者!!!”——唉,名副其实者寥寥无几。
托尔金的克隆产品——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的——很快就充斥了整个市场。不知为何,人们普遍认为写作奇幻小说要比创作主流文学作品容易。支持这种错误观点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主流文学作品根植于读者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因而作者必须更为小心谨慎地编织作品。例如,如果谁在这种主流文学作品中说了什么愚蠢的话或是失之偏颇,那么总有某个见多识广的读者会揭露作者的诡计,而把整个事儿都抖落出来。而相对的,大家普遍认为写作奇幻作品所需的努力要小得多,因为,似乎一旦你打破了现实世界的规则,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做啥就真的不太重要了。
然而事实上,奇幻比一般的主流文学作品更为难写。当一个作家处理的始终都是身边的现实世界时,保持协调一致并不困难。而对于奇幻,由于被创造出来世界的规则与我们熟知的世界规则不同,所以作者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哪些规则已经作了怎样的改变。比如一个角色也许会被心灵命死术杀死,但前提是这种行为必须是已经在那个世界中被设定为可能会发生了。奇幻中的主角在他们的世界中,必须在肉体上或是精神上存活下去,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也必须通过他们自己的努力得到解决,而不是在他们被故事情节的发展逼得无路可走时,由神一般的作者出手拯救,也不能仅仅因为主角在某个时刻需要,作者就临时发明一种什么超能力。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力量,那么它们就是不存在的,无论在后来的危机中它们是多么地急需。
也许并不是我们的规则,但奇幻世界确有其自身十分详细,有时甚至是十分严格的规则,而在这个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必须和这些规则保持一致。当我们从这个视角重新来审视我们上面引入的问题时,事情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作者不再能轻松地依赖于现实世界中人们熟知或是默认的规则和习俗。不!作者必须对创造出来的世界负全责,对居住于其中的人们负全责,而且还要对应邀而来的读者负全责。
2.
在《魔戒之王》出版五十年后,这部伟大的三部曲被新西兰导演彼德·杰克逊以三部全长电影的形式搬上了银幕。观众兴趣高涨,围绕这个主题,诞生了不可计数的文章和专题网站。当发行公司在因特网上放出第一部的预览片断时,上百万的人下载了这短暂的片断,而电影在2001年12月久经期待终于上映后,更是打破了票房纪录,得到了爱好者们和批评家的一致好评。不论电影是否达到了爱好者们的期待,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一大群新兴的狂热爱好者已经等着准备投身于这个奇妙的新世界中了。
但为什么奇幻能触动人们心中这种深藏的情绪?究竟人们那种“看不见的”热情来自何处?这种反应支撑了托尔金的爱好者们,支撑了X-档案,支撑了盖伊·加维尔·凯(
Guy Gavriel Kay)丰富多彩的世界提嘉娜,支撑了尼尔·加曼(
注:Neil Gaiman,《美国诸神》的作者,科幻奇幻双料大牛)的《睡魔(Sandman)》,还有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或是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虽然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但在所有这些厚重的小说卷册,系列小说,电视剧集,图书,卡通,动画中,发出召唤的都是奇幻。
托尔金,这位伟大的大师曾写过一篇关于奇幻的短文,阐述他称之为“亚创造(Sub-creation)”,这种在奇幻世界中创造一个替代现实的过程。他对奇幻作品经常被打上的“逃避现实(escapism)”标签嗤之以鼻,一针见血地指出只有那些到处恶意使用“逃避现实”标签的人才是固步自封的代表。
这一点也许正是奇幻吸引力之所在。我们自己把我们的世界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饱受各种问题困扰、令人恐惧、有时甚至是邪恶横行的环境。当新闻日复一日地充斥着人们被种种新奇发明残酷杀死的消息,而按照死亡者所属阵营或是与冲突双方的关系来判断正义与否的方法又常常被漫无目的乱飞的贫铀弹炸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人们的思想和精神会畏缩,倾向于寻找另外的避难所也就不足为怪了。(
注:作者写作此文大概在99年前后,恰逢北约轰炸南联盟期间,作者虽然身处澳洲,却心怀故土,积极投身于相关活动中)
这并不是说奇幻就全是独角兽和毛绒绒的小兔子们的世界。事实上,奇幻文学一般都包含着暴力——但重要的是暴力通常都会有详细的说明,并被证明是正当的,而且最终会结束。当代表正义的战争获胜后,也就是说正义获得了胜利。而在现实世界里,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同盟分分合合,我们因为政治上有利可图就可以抛弃朋友。我们不能因为某种行为的受害者把这种行为称之为罪行就简单地将其定义为“恐怖主义”,因为如果换成那些甘冒生命危险执行这些使命的人的观点,这些行为无疑有着非常充分的理由。例如,当非国大在南非努力争取权利的时候,他们对于某个人来说是恐怖分子。而当他们达到目标之后,他们就成了为把国家从压迫中解放出来的自由战士。而你知道么?这两种表述都是正确的,仅仅取决于你是在某个时候是拿着防暴枪,还是俯瞰过狭窄拥挤的单人牢房。
成千上万的人们蜂拥进电影院观看象《哈里·波特和魔法石》或是《魔戒之王》首部曲这样的影片,这只不过是因为这给了人们一个暂缓、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去相信善良与邪恶的定义不需要查阅字典、百科全书或是由获胜者单方面写就的遗误无穷的历史书。你根本不用去决定,你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为光明欢呼,并静观黑暗的失败,不论它在你观看的奇幻世界中以何种外形出现。
3.
有时,奇幻确实是在缓解调剂压力。它所要求的只是人们的心神,而不是逻辑化的大脑,也不要求人们衡量各方面的种种诉求后做出怎样的判断——那种常常意味着会影响到活生生的人生死的判断。
但是,这种经由内心和精神做出的判断并不是那些恶意批评者所控诉的那种逃避现实。奇幻也是训练人们的逻辑并学会信任别人的训练场。而且说不定也许有一天人们真的会面临要在很短的时间内作出同样艰难的决定的情势。信任内心。机器也许能学会逻辑,但永远学不会感情和怜悯——而如果一个人没有或者怀疑这种品质,那么他从本质上来说,只不过是一具人形机器罢了。
人们总是在追寻意义。许多人转而信仰当今流传在世界上的各种各样的宗教信仰。把宗教作为解答意义问题的唯一途径的毛病在于它总是参杂进了许多的教条与规章,总是保护教会的利益,并且几乎总是坚持其它宗教最好来说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废话,而最坏的结果则是需要被剑与火消灭的异端邪说。正是宗教偏狭,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就是中世纪引起十字军东征狂热的原因;是引发法兰西驱逐休格诺教徒(
注:Huguenots,这个问题所涉及的多起血腥大屠杀,与对法国乃至欧洲历史造成的影响,实在是纷繁复杂,这里就不多说了)的原因;是引发诸世纪以来数不胜数的新教徒与天主教徒之间冲突的原因;也是引发切洛基人血泪大迁移(
注:the Cherokee Trail of Tears,这起种族大悲剧的原因现在几乎已成定论,网络上书本中的相关阐述都不少)的原因——在那个国度里,人们仅仅因为自己的些许不便,就把一个族群的固有生活翻了个底朝天,而这背后的真正原因,则是全国性不分青红皂白的宗教文化背景。
奇幻也许可以归类于暴力流派,但奇幻也超乎寻常地强调生命较之于无意义的死亡更具意义——更甚于此,奇幻强调的是生活。奇幻中的生命几乎全都不是现实世界中那种机械的日复一日的苍白生活——故事中的角色全都有其存在的需要,他们承担着某种任务,某种命运,某种意义,他们的存在本身和行为会直接影响到他们所存在的世界。
这也正是人们渴望从奇幻世界中得到的东西。它让个人审视他们自己的命运,它给了每个人生命的价值,不管这种价值看起来是多么的不起眼。为了解释托尔金刻画在甘道夫嘴边的一道奇妙的线条,我们不在乎到底在这个世界中花费了多少时间,也不在乎我们花费的这些时间到底得到了什么结果。我们得理解这种意味深长的存在本身才是问题的核心,并且恰如其分地理解到它根植于奇幻与读者之间丰富的相互关系之中。
奇幻并不要求读者盲从于某个牧师,某个国王,或是某位总统。它要求的只是读者忠实于他们自己。
这才是奇幻真正的力量所在。
在继续保持让人们蜂拥入书店和电影院的力量之外,也许,仅仅只是也许,我们在奇幻中所学到的东西,也能帮助我们在我们自己的世界中更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