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 城

五年来每个夜晚我都重复同样的梦境。梦里我站在一座看不到边际的城池中，荆棘的道路在脚下骄横地蔓延。我不知道城的那一边有什么，只是清楚地感觉到我最想得到的东西就在那里。可是面对着荆棘的道路和无边无际的城市，我一筹莫展。时间缓缓流逝，我知道天就要亮了，梦就要断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要达到城池尽头，至少要为自己的生命找一个理由。否则，也许我会活不下去。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天空中一位身穿蓝衣舒展红色羽翼的天使以最优雅的姿态向我飞来，渐渐落到面前。我看到天使水蓝色的眼眸和整齐的秀发在星空下折射出柔和凄艳的光芒，我看到他的笑容阳光般温暖和煦。那是能够征服我的一种极致的美丽。

然后他柔软干燥的手伸向我，微笑着说：来吧，我带你走………

曾经的曾经，我像纽约城市里每一个最不起眼的女人一样，拥有着简单平淡的生活。但八年前，一个充斥着乡土气息的男人闯进了我的视线。他拎着两只巨大的褐色皮箱，宽边眼睛几乎遮挡了半张脸，几缕柔亮的秀发轻抚在前额。“你，你好。”他拘谨地朝我笑笑“我是克拉克·肯特。”

“你好，路易斯·莱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仿佛是要记录那注定不能圆满的结局。

那时，我对工作的热情，犹如延绵山脉，永无休止。克拉克诚恳忠厚的笑容时时在周身围绕，只是我从没有认真去体会。在工作中，我们是好搭档。在生活中，我们是好朋友。就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仍在我们的采访和新闻中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这天，因新闻披露而身败名列的罪犯将我抛下台阶，肉体与冰冷石板猛烈碰撞的瞬间我感到骨骼几乎已被震碎。但我仍然倔强地努力挣扎着起身，可穷凶极恶的匪徒却以更快的速度来到身边，他们将枪对准我的头。恐惧与绝望第一次在全身蔓延，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声，我静静注视着黑洞洞的枪口，无奈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突然，那个执枪歹徒像闪电般猛地撞到了旁边的墙上。踌躇间，其他人也纷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跌跌撞撞地倒下了，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原由。良久，我张着迷茫而彷徨的眼睛顿顿起身，想要迈步，身体却摇晃了一下，随即向前倾倒，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托住。

抬起头，我看到了这辈子注定如魔咒般控制、折磨、毁灭我的人。他舒展和善地微笑，身穿蓝色紧身衣，胸前艳红色“S”标志散发出超越神明的光芒。圣洁眩目的红色披肩在身后熠熠飘散。他的眼睛像海洋一样深沉，却又落满了最晶亮的星光。

在我被他美丽震惊的短暂瞬间里，他已经把柔软干燥的手伸向我，微笑着说：来吧，我带你走………

也许是在做梦，可我真地在天空飞翔。璀璨明亮的楼宇在脚下移动，灯火通明的街道像脉络在城市间穿梭涌动。而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昂起头静静看他清秀干净的脸上不断绽放的笑容。他由窗而入，将我轻轻放在地上，那感觉美妙得犹如云端散步。临走前，我追到窗边，“你叫什么名字？”

他悬浮于半空，想了想：“就叫我超人吧。”然后转身，倏地消失在光影绚丽的纽约夜空。

自此，“超人”便成为美国正义的代名词。他惩恶扬善，纵横驰差，成为了每个人心中的守护神。每日各大媒体报刊，他的身影无处不在。而我只能默默仰视夜空，期待着永远无法掌控的英雄。

有一次，克拉克带我去他的家。那是一幢坐落在幽静乡间的小屋。屋后是一小片玫瑰园，温馨祥和，却闪烁着令人眩目的色彩。他站在玫瑰花丛里仰望天空，鲜红的花瓣在身边飞扬，他和蔼温柔的笑容一如杏色的阳光，轻拂着我的脸颊。他说，“让我保护你吧，永生永世。”那一刻，我几乎为他的柔情所倾倒，可我更清楚，其实我心中一直在期待着另一个人，另一个承诺过将守护我永生永世的人，我相信，即使那承诺不只属于我一人。

艳红色的花瓣在风里狂乱地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繁华的祭典。在迷乱的玫瑰中，我察觉到，克拉克对于我的回绝，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当晚，皎洁的月光映得卧室格外明亮。我微闭双眸，憧憬着遥不可及的梦幻。忽然，有风轻轻戏弄头发。我睁开眼睛，梦中蓝色的天使竟站在面前，他眩人心魄的眼神令我窒息。红色的披肩在身后舞动，像天使的羽翼，他身影内嵌其中却气宇轩昂。

“超人……..”我喃喃自语，有些惊讶。他向我伸出柔软干燥的手，手中有支玫瑰。光与影在这一霎那耀眼斑斓，一切的一切我已经不在乎了。记者的荣耀也好，地位也好，名誉也好，我都可以不要，连我的命都可以随时赔偿给这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天使。但是请不要让我离开你，请你。

他水蓝色的眼睛映着星空光彩熠熠。我喜欢看他对每个人露出那种舒展一如秋日长风的微笑，喜欢听他那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喜欢他坚定地说，他会永远守护这个世界。所以我真的信了，我以为，他会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一年一年看玫瑰在我们眼前生长蔓延，就这样盛放成最绝美的惊艳。

可是我忘记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永恒。那些地老天荒的誓言在飞逝的时光面前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苍白的笑话。真的，从来就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像艺术家的画笔在城市间阔步丈量。主编告诉我，克拉克去旅游了，我泱泱不快地抱怨他的散漫。也就在那一天，一个最平庸的日子。城市中有银行被抢劫，我们没有见到超人；高速公路上发生重大交通事故，我们没有见到超人；一对姐妹被困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我们仍旧没有见到超人。世界在呼唤，超人你在哪儿？！

我疯狂地在城市中奔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我用全身在嘶喊，“超人！你在哪儿？！”声音被高耸的楼宇撞得粉身碎骨，继而无牵无挂地飘零下来。我绝望地看着纽约夜空，却再也找不到你矫健的身影。

慢慢地，我们终于明白，超人真地走了。他像空气般在尘世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也许，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喧嚣的闹市。圣洁的天使终将回归天堂。

我离开市中心，独自居住在偏僻宁寂的乡间。每天要经历很长的车程才能去工作，就像人生，总是要自己去面对和承受百般无奈。在这里，有着最孤寒的冬天。大雪纷纷扬扬降落在我每一次欢笑和忧伤里。我喜欢这样纯净的白色，纯白绝美的雪景能够轻易让人有一种忘却一切的错觉。我在荒凉空旷的雪地上种满了与那夜同样的玫瑰，然后和他们一起，慢慢地寂寞地成长。那座一望无际的城池和荆棘的道路仍旧日复一日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给我关于希望和绝望最模糊的暗示，提醒我，这早已是永定的命运。

是不是只有当天堂颠覆时，我们才能够相见？

我在办公室里种下一株玫瑰，同事们说，这与紧张严肃的工作气氛不协调。我不过淡淡一笑，其实没有人明白，我是在等待，等待有一天这株骄艳的红色玫瑰能够生长成枝叶参天的记忆，证明我曾经的往事，曾经的爱人，曾经最虔诚信奉的天使，曾经那天使代表着最坚定的正义。

再也听不到人们赞扬超人的英勇和善良，我经常凝望天空，回忆着那蓝色的背影，那么轻灵那么神圣那么优雅地穿行在尘世的喧嚣之中却纤尘不染。在离开超人的日子里，人们学会了自立与生存。每天也会有大大小小的灾难发生，但我们懂得面对和承受。没有毁灭就没有新生，生死轮回是不可挑战的自然法则。这就是地球，我们作为其中的一员，始终应该遵守。也许“救世主”的到来，本就是一个错误。渐渐习惯安宁生活的人们不再需要超人的保护。于是我撰写了“世界不需要超人”，并由此获得了普利策大奖。但那报道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插进我内心最深处，有血自伤口喷薄涌出。

我用工作取代心中的悲情，用繁忙遮掩每日的思念。我开始对人们无意义的微笑，但笑容中不再有丝毫激情，空洞得让人绝望。我经常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用漠然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看不到希望，也无从归宿，像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在寻求解脱。

同伴们为我介绍的男友总对我说，“你工作这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就此我不想、也没有必要做出任何解释，因为我的心早已埋进了坟墓。这时，一个男人突然问我，“你工作这么忙，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我抬起头看向他，平静的心中怦然漾起波澜。他是现任主编的侄子，理查德，也是一名飞行员。他会经常带我在空中遨游，还会将我揽入温暖的怀中，轻吻我的头发，也会对我说，“请让我保护你，永生永世。”我注意到，他也有一双水蓝而清澈的眼瞳，只是比超人的更深邃。一瞬间，我有一种特别真实的幻觉，我以为我的爱人仍在身边，从未离开。他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们一起走到城池的尽头。我得到普利策大奖的时候以为永远不会再有悲伤。可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里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家人们告诉我，超人是一个梦，而那个梦并不属于你。我低下头，发现一直珍藏的玫瑰已变得枯黄，于是我张开手，让它飘散在风中。那玫瑰疯狂地生长起来，它们诡异地攀爬互相缠绕互相撕打，将我的爱人、我的思念、我全部支离破碎却无比激越的感情淹没在这放肆妖娆的艳丽之下。

光阴荏苒，五年后的一天，我奉命采访航天飞机升空。突如其来的断电，使得升空操作全部失灵。航天飞机燃料推进器喷出熊熊火舌将作为承载平台的波音777烘烤得几近融化。机身疯狂抽搐，夹带着滚滚黑烟急速坠落。我坐在猛烈颠簸的机舱内，双手紧握，脑中一片空白。这时，一道蓝色光芒划破长空，我心中一阵痉挛。继而震荡渐渐平和，随之缓缓降落。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毫无征兆。你带着人们的欢呼款款步入机舱，我再一次看到那清澈而泛着水光的眼眸。超人………我全身木讷，颤抖着起身，心已抽成一团，随时可能粉碎。而你只是报以绅士的微笑，然后闪烁着耀眼光芒，再次消失在沸腾的狂欢声中。

超人归来，顿时成为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我却不愿参与其中，也许是在逃避吧，但我真的累了，筋疲力尽。克拉克也回来了，依然带着宽边眼镜，拎着褐色皮箱。我高兴地招呼他，向他介绍我的未婚夫理查德，和我们的儿子詹米。他不自然地笑笑，表示祝贺。

晚上，我独自来到楼顶。席席夜风吹得全身冰凉，那是一种来自心底的寒意，让人不禁瑟瑟发抖。我点上一支烟，五年来，它帮我释解每一次烦闷和濒临崩溃的绝望。一阵风将火引吹熄，再次点燃，又被吹熄。我稍稍侧头，梦境在这一刻展现眼前，火红的披风，湛蓝的双眸，挺拔的身资。你问我，“为什么要写那篇报道，世界真的不再需要超人？”我癫狂的怒吼，“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你微微低下头，眼瞳中映着点点星光，那是一种比泪水更浓重的悲怆。你对我讲，当了解自己深爱一个人时，说出“离别”，谈何容易。那一瞬间，我彻底崩溃了。积蓄以久的愤怒、委屈、哀怨化作眼泪冲破洪堤夺眶而出。我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你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刚强的身躯隐隐颤抖。

回家时，我看见理查德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任凭风吹乱头发和衣襟，那种桀骜却落魄的姿态让我深深难过。我觉得他和超人截然不同，他的身上凝固了太强烈的爱与太孤独的凄然。

他看到我，微笑着转身，“你还爱超人吗？”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吞吞吐吐地敷衍，嗯……超人是英雄……每个人都很爱他………

“那你呢？你还爱他吗？”理查德的目光透过我，看着身后的墙壁。也许他早已知道答案，不过是想听到一个解释，哪怕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

夜晚醒来，理查德不在身边。我混混沌沌的走向客厅，想弄些凉水润喉。路过詹米房门时，我听到他在咽咽抽啼，“妈妈真的不再爱爸爸了吗？”稚嫩的声音让我头脑中一阵轰鸣。透过门缝，能看到理查德也在流泪。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儿子脸上的泪珠，安慰道，“不要哭，不要哭。如果妈妈真的不再爱我了，你又怎样呢？”

詹米斩钉截铁回答说，“我会恨她一辈子。”

他的话让我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而理查德却微笑着轻轻摇头，“我的儿子，你不该恨妈妈。因为即使她不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可他仍然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即使她抛弃全世界，也永远不会离开你。所以无论怎样你都要相信，她是爱你的。”

“那爸爸呢？”

理查德忧郁地抱起儿子，“我会放手，让她去追寻自己的爱。你妈妈能够幸福，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

这一刻，所看见的画面，听到的话语，成为我生命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的眼泪疯了一样的掉下来，跌跌撞撞跑到街上，漫无目的的狂奔，直到精疲力竭。我倒在墙角，冰冷坚硬的墙壁撞在头上，像一把利剑，锋芒刺向脑海。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谁来拯救我…………..

莱克斯·卢瑟召集手下邪恶党羽，酝酿毁灭世界的阴谋。超人出生入死，将其颠覆于涨势之初。当他带着万丈光芒划破暗空荣归故里时，世界为之而沸腾。我与理查德抱着我们的儿子快乐地来到他面前，但很快被欢呼的人群挤开了，越来越远。可我们依然微笑，乐不可支。在欢腾的气氛中，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相隔无数人声鼎沸的民众，我与超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相遇。此刻，我们忽然失去了笑容，空灵的无奈在眼中弥漫。

我依然漫无目的的游走，飞舞的玫瑰花瓣犹如一场下在黄昏的凄艳花雨，只有我知道那层厚厚的娇艳下掩埋了怎样的绝望。我抬起头，静静注视着这座茫然空洞的华美城池………

晓月寒，晚风寒，情人为何独往还，顾影自凄然。见亦难，思亦难，长夜漫漫抱恨眠，问伊怜不怜……….

[ 本帖最后由 亘爻 于 2007-1-30 00:11 编辑 ]

用伤感却美妙的文字细细描述了克拉克（超人）与路易斯的相识，相恋，分别，惆怅及重逢的心理变化。以不多的场景交代了两人“漫长”的故事。

文章用词很有“中国特色”，最后更用一首诗来结尾。妙极！

感谢楼主带来如此漂亮的一篇原创！

刚刚注册，由于级别太低不能发图。感谢超版给加官进爵了，现在将美图补上

不错不错,科幻也可以玩伤痕文学的.

进来祝贺一下,才女到哪都能发光啊~~哈哈:lol

引用:

原帖由 hcbirt520 于 2007-1-26 23:22 发表
进来祝贺一下,才女到哪都能发光啊~~哈哈:lol

多....多谢....:L

超人还是很经典的

不错不错！写得很细腻鲜活！

我也是超人迷, 喜欢他们的爱情!

写得很优美感谢楼主的文章

很羡慕楼主有这么好的文笔啊，真的写的很好！

写的真好～下次再写他的儿子巴～ 想知道他儿子的事

不错，Superman同人中的美文了，就是最后一句跟设定的世界观不符啊（虽然有人觉得很好）。呵呵，觉得伤感的话，想想现在的漫画吧，已经结婚很久了，Lois也知道我们英雄的真实身份，生活很甜蜜呢。

很别扭！　　　很不合称！       太过于矫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