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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单作][物竞天择][美国:L.罗恩.哈伯德(L.Ron Hubbard)]

[科幻小说][单作][物竞天择][美国:L.罗恩.哈伯德(L.Ron Hubbard)]

译者:李力 裴文赋
                                序    言

    《物竞天择》成书之时,马奇诺防线犹存。那时的敦刻尔克还只是名不见经传
的法国沿海小镇。 世人对不列颠之战、布尔哥、塞班岛、硫黄岛、V-2火箭还是闻
所未闻,因为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些事件才真正发生。《物竞天择》中却对这
一切均有所暗示,事情一旦发生可真是转瞬间就来到眼前。尽管《物竞天择》讲述
的是一个有关未来的故事,但是,书中蕴含着的某些“未来文件”(至少有五分之
一)在当时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物竞天择》被杂志连载时,就已声名远播,大家对这本小书也愈加痴迷。这
其间,小说流传甚广,社会各界自然对其褒贬不一。有来自左翼的呐喊:说该书是
倾向法西斯主义的(但至少有一名法西斯分子认为这本书是支持左翼的)。《物竞
天择》描绘的是虚幻的、不合常理的世界,是一种纯粹的假设。《物竞天择》里的
中尉屡屡出现在风雅的赞美诗中,被吟咏讴歌,为作者歌功颂德的人想要广大公众
都承认作者的伟大;而诅咒作者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甚至要毁辱作者的形象(经查
实,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物竞天择》在美国出版却在英国遭到拒绝。波士顿不偏不倚,因为书中只有
无知的杀戮绝没有什么强暴妇女等不洁的文字。
    有人对《物竞天择》不屑一顾,更有人视之如宝,不忍释卷。《物竞天择》虽
说谈不上文思俊逸,但我扪心无愧地认为它应该在迄今问世的科幻小说中位列前茅。
    回首那暖风和煦的时日,珍珠港在你眼中还意味着怀基基海滩,一个你假日的
天堂;客厅里的商人在不怀偏见地想要了解是不是能同希特勒做成生意;对《物竞
天择》持否定态度的人(恐怕多数来自左翼,管他是些什么人呢)还在对书中所提
出的种种假设极不以为然。
    很明显,俄国同美国一样,也不想被卷入战争,因而可以说俄罗斯人也很热爱
和平。英国的执政者到也没意识到危机即将到来,还在忙于同被他们蔑视的社会党
人进行权力的斗争。人们必须了解这些背景,才能知晓《物竞天择》为什么在当时
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物竞天择》中的种种推断与人们原有的思维定势有一段距离,这一点的确不
假。比如,在像美利坚这样伟大的国家里,政治家们不力图阻止全世界卷入战争,
反倒希望全世界都陷入战火。《物竞天择》把这帮政客们描写成百无一是、庸庸碌
碌之辈。他们无法使血流漂杵的争端能有片刻的休止。这类战事可谓亘古未有。作
者这么写概因其年轻稚嫩。
    此外,作者因为算不上是军事评论家,所以假设《物竞天择》中的国家公务员
个个愚蠢透顶,工作不力。他们理应坚守岗位时,却在镜前梳妆打扮。星球大战进
行得如火如荼,大量士兵做出了无谓的牺牲,却美其名曰为国捐躯。作者断言:如
果国家公务员如此草率应付工作而相安无事,那么国家,无论它曾经有多么伟大,
都将不复存在。《物竞天择》一语中的——官兵们被迫投入战斗。他们将成为自己
命运的主宰,政权将属于这些不朽的灵魂。他们杀不死,败犹来。无疑是政府雇员
们的愚昧无知造成了这种局面。
    《物竞天择》写得相当简约,这是因为作者本人对国际事物自忖所悟不深,对
各国的无政府状况也所知甚少。但最起码,无政府状况是其不健全的组织机构造成
的。这种状况是由于一小撮贪得无厌的人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故意造成的。而那些
“低贱者”(那些高贵者希望他们满足温饱,专心繁衍后代)——广大的百姓大众
却被要么新型的“防御性”武器击倒在地,变成残疾痴呆,要么就是身首异处,无
影无踪。达官贵人们轻率地启动这些高科技武器:炸弹、核弹、细菌弹,他们草菅
人命、滥施淫威。无论你属于友方或敌方,不管你离前线有多远都难逃浩劫,放射
性尘埃将无孔不入。此外,颇令人注意的是自己设计的武器有可能击不中目标,返
回后爆炸,伤及自己,危害当地的老百姓,使自己的政府自作自受。
    一九三九年的世界风平浪静,我们谈及的一切听来似有痴人说梦之嫌。从那时
起,我就四海为家,开始了戎马生涯。公正地讲,作者获得了足够的经验来修正判
断上的失误。《物竞天择》乐观地阐述可能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兴许会演变成奇
特怪异的样子,但至少到今天它还是最好的。
    以《物竞天择》为模板的故事有两三个之多了。我甚感荣幸。因为《物竞天择》
毕竟只是一个故事,岁月可鉴,它不大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罗恩·哈伯德
                                                      一九四八年于好莱坞
引    子

    中尉在防空掩体里降生。弹片呼啸,墙倒轰鸣,机枪在空中扫射的子弹呼啸声
掩盖了他来到世上的头一声啼哭。
    中尉在乡村接受了启蒙教育。在那里,字母A【①注释:英文artillery,意为
大炮】的意思是高射炮,字母V【②注释:英文victory,意为胜利】代表胜利。中
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维克·威灵顿双引擎轰炸机可以不用中途降落飞越太平洋,但
却从来都没有谁给他讲过曾经有人乘坐大帆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得同样远,那个伙
计叫哥伦布。
    一位经过战火洗礼的军官在拉格比公学的地形图上教会了他战斗的艺术;跛脚
的中士使他成为了步枪、手枪及轻重火器的专家。尽管他连一个拉丁语动词的变位
也做不来,可是他在十四岁那年就算是毕业了,因为他在军事方面已经受到了全面
的教育。同年,他便开始了军旅生涯。
    中尉的父亲在基尔港被杀,叔叔在汉堡上空被击落。他妈妈很久以前由于悲痛
和饥饿死于伦敦的废墟中。
    十八岁那年,他就作为陆军少尉被派往前线。二十三岁时,他就指挥了整个一
个旅。
    总之,他的经历大体上与那些出身高贵的英国小伙儿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他们
都是那场冲突之后出生的,就是那场被称为有书本记载以来的最大的战争,或称为
了教义而进行的战争,也有叫结束了战争的战争,还有叫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
次,第五次世界大战的。和别的青年人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亲身经历了这几次大
战,并活了下来。
    他为什么能大难不死,能够活着置身于欧洲大陆舞台的中心,不合时宜地存在
那么片刻,至今还没有人能说清楚。事实上对这一类事从来就没有人能说清楚。
    当官兵们因重病缠身走出军营,要饮弹了结这不堪重负的生命的时候,中尉却
蔑视地耸了耸肩,继续战斗;当吃一锅饭的伙伴们由于疾病和剧烈的反应而发疯般
地大叫大嚷时,中尉一一满足了他们的乞求,手枪入鞘,接过他们待完成的使命;
当各部队纷纷哗变,向他们的指挥官施放暗箭的时候,中尉开始调整自己的队伍,
义无反顾地继续履行职责。
    中尉在欧洲大陆还没呆上一年就亲眼目睹九万三千名新兵来到他的师。他也曾
看见几乎比这个数字多一倍的人命丧黄泉。
    他是一个战士,他的职业就是要去拼命。他已所见甚多,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所
动。外表看去他与五十万同僚毫无二致,内在的差别却不小。他在英国指挥高射炮
射击时发现:胆量要比子弹更要命。所以,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把个人的一切置之
度外,代之以超脱一切的快乐。这种愉快的心情与忧郁、幽暗笼罩下的欧洲这个巨
大的坟墓奇怪地交织在一起。虽然他有勇气,却没把这些告诉过别人。无论他内心
怎样翻江倒海,他的精神世界却始终都没有袒露。
    中尉在欧洲大陆还没呆上一个年,一种令人恐怖的,在士兵中传播的疾病便使
得所有渡过英吉利海峡参战的英国部队不得不采取检疫隔离,这种病是细菌战的科
研成果,是由细菌变异导致最终的不治之症。这正像是九年前的美国,因为刚刚失
败的核战争对本国已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彻底封锁了大西洋,断绝了一切交通。因
此,中尉也就无法回到英格兰。
    虽然他想回到自己的祖国,尽管那已被炸得满目疮痍,但他却从未流露过思乡
之情。他默不做声地倾听着革命的消息,每次他都没有漏过。其间共有七次革命爆
发,这七次革命都以刺杀国王开始。行刺国王曾是诸多流传甚广的政治谋杀的拿手
把戏,那是左翼运动的全盛时期。有鉴于深红色的旗帜已插在了伦敦,沙皇帝俄的
大旗在风中啪啪作响,中尉从中看到的只有欢笑。
    有七个国家的政府被砸烂或被扶植,其目的只要为了战争的继续。德国在仅仅
十八年里就有九届政府轮换。中尉将颁发给他的授带和勋章扔到地上,非常希望所
有的政权都分崩离析,这样才能结束这场恶梦,但是却一直也未能如愿。一方陷落,
另一方有攻击,依此轮回往复。正像是由于军工制造业所存在的问题使轰炸时间不
等一样,这种状况也对战争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一旦这种混乱局面走向极端,大
规模杀伤性核武器将在短期内失去控制。这种威慑将会播下仇恨的种子,理性、克
制这些正义的火花似乎将要从世界上消失。战争,有如在以往的岁月中一样,已成
为憎恨和浩劫的同义语。不然的话,一个已经无法由自身解决机器和工具问题的国
家怎么去获取这一切呢?
    中尉对国际政治一无所知,至少,他是佯装不知。然而,他却置身于国际政治
的影响之下。因为,一方的沦陷常常伴随着另一方的昌盛。直接指挥他的长官的垮
台对他这个战士来说意味着要遭到攻击;反过来,他又为了赶走敌方的首脑们而被
迫发起攻击。战争,对他来讲,才是惟一的现实。因为他几乎没有产生过人们梦里
说的“和平”这个念头。
    他有生之年曾目睹飞机的发展巅峰期和被人遗忘期;火炮的完善和退出历史舞
台期;核物理的诞生和衰亡期;以及细菌战的最终结果,那就是一片空白,灭绝和
文明的湮没。
    听到有飞机在头顶震响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情了。对中尉来讲,在孩提时代,轰
炸机就像鸟儿一样司空见惯,即便那阴影要比恶鸟更能致人于死地。这些飞机曾经
飞得又快又远。可是当装载在自带导航系统的导弹内的几枚原子弹撞毁之后,世界
上四分之三的核弹制造中心即刻变得模糊一片,从此,再也没见有飞机起飞过。因
为,飞机极为容易遭到损坏:它不能够没有可供替换的部件;它不能够没有复合机
油;它不能够没有上千种供给。即便在装配线上,用一千艘半损坏的战舰造成五十
架战机也无法使一个国家的制空权维持上数月之余。这时,万籁无声。天空中再也
没有飞机隆隆飞过了。
    各种大炮一度沿着特定的路线隆隆驶过。但是,巨型重炮需配备制造精巧的弹
片,当各制造中心混乱到无以生产弹片这样复杂的东西时,炮声在减弱,最终变得
悄无声息,因为这些炮本身也被用坏了。当步兵战术开始取代要塞战和坦克战的时
候,那些仅存的几门炮也遭到摒弃,成为一堆废铁了。这种情况对小型野战炮来说
尤其如此。小型野战炮无法用到最后,因为它极易被摧毁。
    距他最后一次通过无线电接受命令已经有四年了。尽管有传闻说英国远征军总
部与英国本土有通讯联络,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证实这一点。已经有七年没有换发新
军服了;军官们有三年多没有受军衔了。
    中尉周围的世界已是满目疮痍,荒凉得尤如一座硕大无朋的墓场,断壁颓垣下
面横卧着被夺去了生命的三千万士兵和三亿平民。曾经在天外嚎啕的阎罗现在哑口
无声,因为没有必要了,它的杰作已经完成。
    当某个大国,有传闻说是俄罗斯,在整个欧洲播下了作物害虫时,因饥饿造成
的死亡人数大大超过了战死名单的数目。而这时另外一种杀手也前来助纣为虐。
    这是一种被称为士兵病的疾病,它感染了整个欧洲,它夺去的生命要比战争本
身多九倍。死神静悄悄地降临在布满荒草的废弹坑里,空空如也的废城池里,还在
夺走幸存者的生命。从地中海到巴尔干,这种疾病无孔不入。因为,眼下这种病不
单单是由一种能通过显微镜见到的病菌引起的,这种病菌变异成的致命苗可以使青
霉素、磺胺制剂和固体粒子线失效。此外至少还有九种疾病,每种病都要比黄热病
或腺鼠疫更厉害。这九种病自相结合产生无数种类的变种。在那些遥远的国度,比
如在南美、南非、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还可见繁忙的烟囱喷吐出黑烟。那些即便从
未参战也几近被毁掉的国家关闭了港口,转向林地。他们要将这边远的偏僻地区变
成可耕地。他们的图书馆兴许还会塞满了书,可是还能有谁去那儿读呢!对这场战
役,或这些场战役的任何军事行动一无所知的国家,无论是都城还是小镇,都是一
片废墟。苍生涂炭。为防止传染病的流行,人、畜、船等被隔离,其时间长达一个
多世纪。
    但是,中尉对所发生的这一切都能漠然处之,因为他别无选择。当最后一座工
厂由于没有贷款、原料和工人而宣告破产时,中尉就知道,大炮对战斗来说已于事
无补,拿破仑的成功是个例外。当最后一架战机成为一堆废铁时,中尉流露出一丝
快意的微笑:战机除了攻击其无法占领的目标外还能干些什么呢?
    从他留下来的档案来看,很难找出对他本人的精确描述,这就如同要对他一生
的荣衰史做出详尽叙述一样困难。他的敌人们把他看得很可怕,他笑的样子很恼人,
甚至恐怖。他的表情总是十分愉悦,即便是面临死亡时也是如此。然而,敌人总是
将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加以曲解。他们经常提到的就是他对死亡的热衷,他们认为除
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让他打起精神来。这一点或许就不是真的。
    就他而言,除非胜利不沾有血腥味,才能使他从胜利中得到喜悦。这一细节也
对以上的观点是个佐证。他对把死亡人数的多少当成战果重大与否这种战争学派的
衡量标准有一种天然的厌恶。似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芸芸众生如不亲眼看到成千
上万的死亡的发生,他们是不会感受到战争威胁的。可是,上帝呀,人命本不应如
此地微贱,如此信赖你的部队将士却要在平静的夜晚死于非命,战场指挥官或参谋
官使无知士兵的胁下挨了刺刀。这对交战双方来说都是值得思考的。中尉出于怜悯
之心而保全下来自己部下的生命,这一义举是否会得到信任或赞人颂还在两可之间。
    在外表方面,他似乎是中等身材偏高,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金黄色的头发。
他也许非常帅,这是另一个他征服人的方面。至今仍有一幅画得很糟的他的画像。
这是中尉死后他手下的一名士兵画的,他可能认为作画时怀有的激情要比画得是否
准确重要得多。
    他的神经可能绷得很紧,在时局紧张的时刻,他几乎要失去了理智——但这是
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中尉不乏智慧。他兴许在精神意志方面对自己做过一番彻底的
磨练。至于英国本身,他大概曾激情满怀地热恋过她,也曾为她鞠躬尽力。而这是
个严肃战略问题,他无意要去深究。
    以上这些事有如他的名字一般都未可尽知。他就是中尉。至于说他是个疯子也
好,是施虐者或是绅士,爱国者也罢——可以任由人来评说。
第一章

    将近破晓时分,全旅的人马聚集在两堆篝火旁,慢慢地吃着早餐。这顿用作早
饭的仅剩下的粮食都已经腐臭了。人们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加水过多的人造茶水,把
腐烂的面包渣送下。周围矗立着光秃秃的树干,残枝破干上好像蛰伏着有如鬼魂般
的迷雾,宛如三千万战死者的英魂默然无声。
    在这些生命力极强的灌木丛掩映下藏匿着几个黑洞;顺着斜梯下去的洞深处有
个曾经很大,但现在却遭废弃的堡垒。几个已经霉变了的骷髅守卫着这里,他们身
旁的枪支早巳经锈迹斑斑。
    尽管篝火旁的人睡眼惺松,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他们还是没有忘记保
持戒备。每个人都把一半精力放在倾听外来的动静上,哪怕是极轻微的声响也逃不
出他们的耳朵。他们不会放心大胆地把警戒任务都交给四周散兵坑里的哨兵,这种
紧张多半是习惯使然,但今天的情况更多地是事出有因。夜间巡逻队带来消息说几
百个俄国人已经占据四周的制高点,而眼下这支曾有六千人的军旅只剩下寥寥一百
六十八人了。
    这是一支在形形色色的指挥官管辖下的部队:有英国人、波兰人、西班牙人、
法国人、芬兰人和意大利人。他们聚集在一起,无论从前是朋友还是敌人,穿着代
表好多个国家的破烂的军服。装备他们的是各种型号的武器,一种武器上的子弹几
乎不能用在另一种武器上。他们是随一时的兴致或是各自的经历来着装或装备自己
的。
    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历经百战、身着戎装。现在留在这儿的人都只有一个脾性,
就是要战斗下去。很久以前,部队临时征用的农夫就悄悄溜到了山上,回到已被摧
毁的农庄和田园里了。
    英国人因为要隔离疫病而无法返乡。曾几何时,他们还与情人、娇妻和家人在
一起,而今却已很长—段时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
    他们曾经使一个个后备部队免遭涂炭。指挥过他们的军官多得难以记数。支配
他们精神的信条多得令他们难于理解。
    这儿就是他们的世界:一片被摧毁了的树木、一座空蔼蔼的碉堡、一顿面包渣
拌热水早饭。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每个人都为瞬间而存在,并期望是其它
人而不是自己承担危险、面对死亡。
    这些人个个刀枪不入。他们对子弹、炸弹和臭虫都有免疫力;他们通过战争得
到训练而完善自己;他们通过对危险的第七和第八感官得以存活,这种感官能够告
诉他们周围发生的最细微的变化,全靠了这种感觉他们才得以生存下来。
    这些人早已经淡忘了自己的目标和一切,也想不起自己的宗教信仰了,他们的
心目中的上帝就是中尉。中尉不管说什么都是个真理,因为他能使他的手下不挨饿、
有衣穿、保住他们的性命……这一切是任何—位神仙也做不到的。
    众人的目光不时在中尉的脸上探寻着,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大家心里就得到了
抚慰,减少了恐惧。你瞧,尽管危机四伏,中尉还是镇静地坐在弹药车陷在土里的
轮子上修着面,把镜子插在一个树杈上。
    伙食兵提了一壶热水走了过来,把水倒进一个旧钢盔里,这是中尉的洗脸盆。
伙食兵是个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他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别
在皮带上。
    “先生,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
    “喔,是的。给我拿件新衬衣、一件外衣来,另外,再拿来一把新手枪和一些
鱼子酱。”
    “先生,如果俄国人有的话我肯定会拿来的。”
    “毫不怀疑。鲍尔杰,”中尉笑着说,“可是,你难道真的没为早餐准备点特
别的东西吗?这可是周年纪念餐呀。你知道,到昨天为止已经在前线呆了五年了。”
    “恭喜,恭喜,中尉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提醒您的话,难道说你不准备在战
场上开始你的第六个年头吗?”
    “哼!”旁边有个沙哑的声音哼道,“你还要教我们怎么打仗吗?去给我们弄
点糊口的东西来才算你的正事,鲍尔杰。”波拉德,这个军士长从背后将伙食兵推
向火堆。“长官,我刚才到前哨站那儿转了—圈,哨兵听到有部队从高地那边开来。
威则尔正在那儿守着。据他讲,他在凌晨四点钟听到有炮车的辘辘声。”
    “炮车的辘辘声!”中尉说。
    “他是那么说的。”
    中尉咧嘴一笑,洗干净脸说:“总有一天,大风会揪住威则尔那灵敏的耳朵,
把他整个人卷走的。”
    “我们怎么对付那帮俄国人呢?长官,”波拉德认真地说,“我们就等在这儿
让他们将我们包围吗?那帮家伙知道我们在这儿,我能感受得到。还有这些篝火…
…”
    波拉德的话被中尉的嘿嘿一笑给打住了。波拉德是个小心谨慎的中士,他总想
弄出点幽默效果来,可他本人却缺乏幽默感。无论他曾经杀过多少人,行动时多么
像凶神恶煞,现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虽仍挂着往日那嗜杀成性的表情,可中尉的
嘲讽却使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中尉面前,他真的无法狂傲起来。他以自己特殊
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年轻小伙子的敬畏,他从来也没去想想他的长官比他小二十三
岁。
    中尉慢慢穿上衬衣,刚要讲话,就听见远方传来声音极小的哨兵查问声:“什
么人?”大约在二百码外发出的声响,顷刻间就使阵地空旷起来。每个人都本能地
摸到了掩蔽处,以便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尽可能地保存自己。哨兵的盘问声给
大家带来几分焦虑。
    中尉手握短枪,跨步站着,他那机警的目光透过雾霭茫茫的树林直视前方。一
声鸟叫过后,大家都放下心来,他们又回到篝火旁继续品尝着人造的茶叶。
    不大一会儿,从问话方向来了一位英国军官。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树丛,双
眼环顾左右,渐渐走近了中尉。尽管看得出来人是个上尉,可从他穿着打扮上看不
出他是那个部队的。和中尉一样,他的军服是经由四合一组成的,仅能挡挡雨。
    “是第四旅吗?”他问道。
    “对,是第四旅,”中尉说,“喂,你好,马克姆。”
    上尉显得更为亲近,主动伸出双手笑着说:“好吆,好吆!我从来也没有指望
过能发现你的行踪,更不用说能找到你了。”他倚着大炮说,“伙计,你不知道这
儿周围的山脊上满是俄国人吗!”
    “我猜是这样的,”中尉说,“我们一直等这伙俄国佬,已经有三天了。”
    马克姆又开言道:“可是……可是你们目前是在死亡陷阱之中!”他掩饰着惊
奇说,“嗯!我不能冒昧地向战地部队指挥官进言。”
    “你是从司令部来的吗?”
    “我是从维克多将军那儿来的,到这儿来找到你真费了我一番周折。我说,老
伙计,那些俄国佬……”
    “维克多将军怎么样?”
    “咱们私下说说,他正忧心忡忡。自打英国社会党人接管伦敦、处决卡尔松以
来,维克多就没睡过安稳觉。”
    “鲍尔杰,”中尉说,“给上尉拿些早饭来。”
    鲍尔杰不情愿地拿来一整块面包,还有一罐子茶水。参谋官迫不及待地接了过
去。
    “没办法,”中尉说,“这是我们在这座堡垒里偶然找到的最后一点给养了。
慢慢吃吧,因为下次再想什么吃的东西,就应该跟俄国佬要了。那么,上边有什么
命令传下来吗?”
   “司令部要召你回去休整一下。”
    中尉吃惊地抖了一下说:“这是不是与我没服从英国社会民主党军事委员会的
命令有关?我没按他们的意思任命士兵委员会。”
    马克姆耸了耸肩,张开大嘴编起了瞎话:“哦,不会的,有谁会在乎那事。我
想他们是要你承担更大范围内的指挥责任,他们对你印象不错,你是知道的。”
    “那么……”中尉说道,他心里非常明白,被召回的军官一般来讲等于是被罢
免了。
    “这是将军的意思。可是,你看这里,那些俄国人……”
    “我马上就要与他们交战,”中尉说。“他们是新被派来的,应该有很多皮靴
和面包,兴许还会有些喝的。我最得意的威则尔是负责监听的,他说昨天晚上听到
了车轮声。”
    “对。我正要告诉你。我看到一门便携式迫击炮和一枚反坦克火箭……”
    “不!”
    “是真的,”马克姆说。
    “大炮!”
    “不只这些。”
    “嗯,我要……怎么回事?自从两年前轰炸巴黎以来,前线上还未见有野战兵
器。尽管追击炮和便携式反坦克火箭筒称不上是野战兵器。你想他们有炮弹吗?”
    “他们有弹药车。”
    “啊!那就是说他们有马匹了!”
    “我看见有两匹战马!”
    中尉露出一丝愉快的微笑,说,“啊,你来的正是时候。烤马肉,想想看,焦
脆多汁、香味欲滴的马肉。”
    “马肉?”尽管鲍尔杰在一百多尺之外,却立即竖起了耳朵。
    旅队本身也似有了一线生机。他们在一无所有的树林子里寻找最佳的位置,想
要看清高处的俄国人。
    这个事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一想到食物,马克姆片刻间头昏脑胀。鉴于他正
执行的公务,他是绝不应该说出这番话的:“我有好长时间没吃顿像样的饭了,更
不用说马肉了。”
    中尉从这话中立刻听出了门道。战场指挥官和参谋部军官之间都各怀心事。当
战场指挥官们在战斗、在挨饿的时候,参谋部的军官却在坚不可摧的司令部里躲躲
闪闪。这些参谋能得到来自英国的定期口粮,而他们长时间以来都是靠压缩食品活
下来的。这些食物是很久以前人口比现在活在世上的人多得多的时代储存起来的。
中尉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为什么一个参谋要历经艰辛徒步赶到这里。
    “出什么事儿了?”
    马克姆兴许是从中尉那刻薄的口气里意识到他说漏了嘴。
    “到底出什么事了?”中尉仍是穷追不舍。
    马克姆装出一副笑脸说;“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但是我们已经与英格兰失去了
联系,至少有三个月没有食物了。”
    “你没有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马克姆难为情地说:“嗯,算是你占上风了。司令部正在召回所有的野战部队。
维克多将军正在考虑要将我们目前的基地撤到南部去,那儿物产丰饶,可吃的东西
多,这对我们大家都会更好。”他惯于阿谀,又想尽力让中尉少问些这类尖锐的问
题,便说道;“我是专门被派来找你的。众所周知,你是有能力的,人们都很欣赏
你。维克多觉得如果由你来指挥行动,我们是不会失败的。”
    中尉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是在跟我说英格兰……不对,不是英格兰,而是那
些可恶的左翼分子禁止我们再返回故土。”
    “不……是因为要进行免疫隔离。”
    “这么说我们还有希望回去?”中尉接着问。
    马克姆无言以对了。
    “他们是害怕了,”中尉说,“他们怕我们回去使他们政府受到我们的威胁。”
他故声大笑道:“这些可怜、渺小、吓得发抖的傻瓜!英国境外分布在世界各地的
部队一万人都不到了。原来应该有一千人的地方,现在连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曾
猛揍过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回过头又猛击了一通德国人,直到我
们的人员和他们的一样少。首先,我们得竭尽全力弄到运输工具和食物。其次,他
们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来编织敌国行将入侵的谎言,但是,已经有两年了,我们在这
个大陆上还没有找到你们称为政治实体的东西。我们要回家,不会把疾病带回去。
我们在这儿算是什么?我们与五十个国家的人熔为一炉,由不到一百名军官指挥着,
分布在从埃及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广大地区。这里有十万活人,一千万甚至两千万
座坟墓,这是些没有国家被抛弃了的人。整整一代人被子弹、饥饿、疾病毁灭,而
幸存下来勉强糊口的可怜虫却还在英格兰对我们心存戒备、耿耿于怀。”
    这番话对马克姆来说不无影响。他才出来两年,从最高议会出来时,他原本是
满怀希望、趾高气扬的。他最初是要给维克多将军送信,之后,他就再没被准许返
乡。一刹那间,他忘却了对战场指挥官们的恐惧,想起了码头上那个哭泣的心上人。
他说:“我怎么着也会回去的,这不是诀别,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
    “在维克多手下,你是回不去的。”
    “等等,”马克姆提醒到,他又开始害怕上了,“维克多可是你的顶头上司呀。”
    “也许是的。”
    马克姆从这话中嗅出了可怕的味道。
    “但是你得听命于他,对吧?”马克姆说。
    “是要回司令部吗?当然了。”
    马克姆松了一口气。这些战场指挥者有时是多么愚蠢!难道说他们什么风声都
没听到吗?但当时已经有三十多个连队天真地服从了命令,绝没有想到一俟他们到
达,就会被剥夺指挥权,让他们滚蛋,使被他们冒犯了的军官再也看不到他们。但
是,不会的,直到这事儿完了,中尉都不会明白的。对马克姆来说,这没有什么不
合理的。现在衡量事物轻重的标准是唯一的,那就是看一个军官能指挥多少部队。
总参谋部不大可能留着个敢于抗命的战地指挥官,让他指挥部队,这不是要威胁到
总参谋部的威信,动摇它的基础吗?
    “他们在英格兰各行其事,”中尉说,“是的,他们是随心所欲的。”
    马克姆又被弄得糊里糊涂了。他马上又校正起中尉的思路来了,我们到了新地
方之后,事情就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勤奋创业,开垦出一大块富饶的土地,大家就
丰衣足食了。”
    “真的吗?”中尉应道。
    马克姆从这句话中根本听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因为这时好
像在耳畔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发自欧洲大陆的深处。
    “不舒服吗?”中尉问他,“是高烧?卡尔斯通!快拿一口酒精给马克姆上尉。”
    “多谢了。”马克姆感动地说。
    中尉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他看上去不像是长期挨饿的样子,因为他的身体既
健康又结实。他出生在苦难之中,又从中崛起。他用手拂平那金黄色的尖发,将意
大利硅铁盔戴在头上,穿上紧身短上衣,扣紧腰带。出于习惯,他检查了一下自动
枪,和子弹夹里的每一颗子弹。
    毛基这个脊梁弯弯,有双机灵眼睛的小家伙常常来服侍中尉。他拿了一小块布
走过来给中尉擦亮了皮靴。然后,他从残肢处脱下防弹衣,这还是将近四年前从—
个瑞士人那儿缴获来的呢。这件防弹衣有寸把厚,丝质,约有三十来磅重,加上打
在里面的金属片就更重了。如果不想把它毁做它用,是什么都割不透它的。毛基把
它套在中尉的身上,然后将剃须用品收到装防毒面具的容器里。
    “你刚刚去哪儿啦?”中尉问。
    “我独自去侦察了,”毛基指着自己犀利炯炯的双眼答道。他是军旅里看得最
远的。他发出不祥的一笑说:“俄国人正趁着天亮开始行动呢。他们已爬下山谷朝
这边来,我看到了那边山丘上的俄国军官了。”他朝一座裸露的小山指去,“看到
他们了吗?”
    “没看见。”
    “就在那边,帽状石头顶上。”
    “诸位军官,你们瞅见没有?”
    “看!太阳射到那双筒望远镜上了!”
    “我还是没看见,不过,我们信得着你的话。”
    “老天爷,先生们,”马克姆说,“你们不会就坐在这儿等他们来吧!”
    “干吗不呢?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进攻,把我们置身于开阔地,等那些带着大炮
的人来轰我们。”
    “那怎么会,可是……”
    “别担心,”中尉说。“副官,除了留下两个人坚守岗位外,把其余的人都叫
上来。十分钟后准备出发。”
    “遵命,长官。”
    “出发?”马克姆问道。“到哪儿去?”
    这时,一个哨兵从灌木丛中跑出来,到中尉面前报告说,“我看到有六七个俄
国巡逻兵过来了。”他朝西指去。
    没过多会儿,又有两名哨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报告西边和东边的敌情。北
边早巳展露出俄国指挥部的迹象了。
    “你们被发现了!”马克姆说,“他们是由你们点燃的篝火找到你们的!”
    “鲍尔杰,抓紧时间投下一批绿色炸弹来制造烟幕,”中尉发令道,“波拉格,
那些口径不对的弹药也都带上了吧?”
    “有些还在地堡下面呢,长官。”
    “好。现在派一个班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干柴,把它扔进火里。卡尔斯通,你最
好检查一下压缩机枪。”
    “遵命,长官。”
    “吐吐,原地待命担任后卫指挥,集合上你们的人。”
    “是,中尉。”
    “天哪,老伙计!”马克姆说。“连撤退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后卫有什么用?啊,
是的,我懂了。我是很理智的,可每回我看到你们这些战场指挥官准备防御或进攻
时,我就头痛。你知道你们一点也不按书上说的做,哇,我们自己要是有大炮该有
多好。”
    “没用的东西。”
    “哦?”
    “如果我有反坦克步枪和便携式迫击炮,那结果又将如何?上帝呀,几年前他
们不就证明了吗?一方所受到的损失与它给予另一方的重创相抵。有个叫拿破仑的
家伙使大炮变成时兴的东西,法国人是这么说的。可大炮除了能轰倒围墙外完全是
废铁一堆,就像是飞机一样。只有太多的伤亡和悲哀,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趣?”
    “怎么会没有呢?贺莱若,帮鲍尔杰拿一下水壶。”
    营地里沸腾了,一派紧张的活动场面。卡尔斯通等准备着压缩机枪。从前,是
用汽油机压缩,手动压缩只是作为辅助。但是现在,只有靠手动了,四个人正把机
枪装满弹药以供使用。卡尔斯通检查着破旧的压力计,他凭机枪的声音就可以找到
毛病。他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弹药缺乏。英国发放的弹药大多都已经失效了,仅存下
来的子弹正变成机枪吐出的火舌。有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这一类东西,因为这些机
枪的枪架曾打算被用来当做富有进攻性的超声速武器。这种武器被设计成能够在五
百码处击中目标,但是当这一切武器的冷凝器失效,无法更换电池时,就一点儿用
途也没有了。所以说它一直都只是欧洲地形景观的一部分,剩下的只有炮架轮子和
承载架。
    中尉在空地四周踱来踱去,检查着。他要看着最后的哨位进驻,还要看到头一
批俄国人出现。
    这时,威则尔突然跳了起来,高声喊叫道:“炸弹!”
    很快人人都听到它的呼啸,眼见它飞了过来。这是一枚便携式迫击炮炮弹,它
从空中摇坠下来。不知是谁,出于对从未见过炮弹的人的同情,携带马克姆退到弹
药车的隐蔽处。炸弹径直击中开阔地中心,爆炸了。榴霰弹杀气腾腾地呼啸嘶鸣着,
摧残着早就被毁了的树林子。
第二章

    死神降临此处时,那一百六十八人竟然都奇迹般地摆脱掉了它的魔爪。便携式
追击炮的口径是相当大的,可还没等弹片的呼啸声停下来,空地上又聚满了人。扫
视一眼后发现,全班人马完好无损,只是背包略有损坏。
    “吐吐!”中尉说,“用火力封锁那个通道口来掩护我们。”
    “是,中尉。”
    “其余的人排成双行跟在我后面!”中尉喊道,大步朝堡垒最大出口的上端走
去。他在那儿停了一下说,“就这样,动作要快,保持身体低位。”他向从身边匆
匆走过的人,还有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式。
    炮弹飞的鸣响不绝于耳。这一浪压过一浪的声波又像施魔术般地使这块地上空
无一人了。三磅重的炮弹耀眼地划过眼前,顿时,树林里弹片横飞。然而,还没等
被炮弹纷纷炸飞的树枝落完,战士们就都从洞口爬出来,烟雾之中出现了他们的身
影。
    “波拉德!”中尉叫道。
    “是,”士官长回道。
    “帮个忙。马克姆,你先下去。我们没事儿。你现在尽管钻到洞底去吧。”
    在士官长的帮助下,中尉开始往火上扔干树枝。毛基在洞口处尖叫到,“迫击
炮弹!”
    那炮弹几乎就在火堆旁炸裂开了。
    中尉和波拉德从身后隐蔽处悄悄溜开,因为堆干柴的工作也干完了。然后,他
俩一起抬着好几箱弹药,沿干柴堆撒满了两百磅各种各样脱了保险圈的炸弹。这种
装置古已有之,好像子弹夹一样,一发子弹连着另一发子弹。最古老的东西也往往
是最可靠的。
    “炮弹飞过来了!”毛基厉声发出警告。
    飞弹的嘶鸣声在熊熊闪烁的烈焰旁止住。树根被拔起,大树一头栽到地上。中
尉健步跑上来,把意大利玻璃头盔面罩往下一拉,用披风紧紧裹住身体。
    “我们的人都钻进洞里!”中尉朝波拉德高声命令着。
    士官长尽管心中很不情愿,可还是照中尉的话去做了。这会儿,飞来的炮弹引
燃了地上的炸弹,几夹子炸弹开始在干柴堆处炸响。有好几次把中尉的披肩掀起来。
他把最后一箱炸弹摆完后,就一头扎进了洞口。
    他们身后的交火声开始愈演愈烈。
    中尉掀起头盔,从聚集在外室的人群中挤了过去。他举起手,做了个让人信服
的手势,让大伙跟随他沿走廊扎了进去。路面凹凸不平,树根把路面简直给毁了。
廊顶的钢梁锈蚀处,碎石一堆接一堆地落下。进去一百二十码处,他们途经一处营
房,里面一层层铺位上还躺着一具具尸骸,这些死者是被燃气弹直接送归西天的。
再到上面的一层,是些大炮的残迹,它们扭曲着,布满了腐蚀油渍,宛如被时间遗
忘了的史前怪物。
    沿路的观察孔透出一束束光线,在所经过的高柱上跳动着。
    “我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些东西留了下来,”马克姆紧张地说,“我倒听说过
有一回使用了这种武器——这里有多少人阵亡啊!”
  “堡垒热病、哗变……直到最后,老前辈们玩起了这样的把戏,即通过上面的观
察孔将燃气手榴弹扔下来。”
    马克姆走过一具四肢摊开的尸体时,那死者的金章在肋骨间发出丁零一声,一
束阳光射在那上面。
    马克姆赶紧跟住了中尉。
    他们身边藏着的老鼠吱吱叫着。这些老鼠是些幸存下来的,它们曾经胆大到向
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发动攻势,在他睡醒前把他的眼球拖出来吃掉。
    这队人静静地移动着。很早以前,他们就不在靴底钉平头钉了。因为这会在石
头上留下蹭痕,暴露部队的行踪,他们在行进中也不排成队列,因为每个人都有自
己要留意的地方,有自我约束、自己管理自己的方式。所以,他们虽间隔很远,却
能排成一队。即使在多年以前他们中有人曾经守卫过这类堡垒,他们也都本能地留
意着不碰到地道顶部。
    地道下沉。走了一会儿,他们就在齐膝深的水中噼泼前行了。负责机关枪小队
的下士卡尔斯通蓬头乱发的咯咯笑着活像只老母鸡,他将宝贵的弹药扛过了这段难
走的地方。弹药箱都磨得很薄了,只要跌一跤,这些弹药就会报销。
    中尉不时划亮火石来寻找墙上的粉笔记号,以确定正确的转弯处。马克姆开始
意识到这地方最近被勘测过。他紧跟在中尉的披风后,火石光映出中尉的表情,马
克姆为这表情所打动。中尉的眼里闪着光,唇边露着嘲弄的微笑,就好像他非常喜
欢这个行当似的。
    每当他们经过一个观察口时,马克姆耳边都能听到激烈的交火声。他渐渐发觉
填满炸弹的干柴在逐渐燃着,一时间就像是导火索一样。实际上,远处后面的空地
上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苦苦地守卫着。
    马克姆又敬重地望了一眼中尉。但尽管如此,中尉对他来说还是个未知数,这
帮散在四方的军官没有一个是他所能了解的。他们似乎没有感情,对焦虑无动于衷,
能够存活于虚无之中。马克姆曾听说过过去的军官的一些轶闻,讲述军官如何用手
枪和鞭子驱赶不愿冲锋的士兵,讲述军官们是怎样执行愚蠢的命令,结果总是在防
卫森严的军事目标前死亡。他还听说过有不少军官挨了黑枪。但那是昨天的事了,
一个世纪的五分之一已经逝去的昨天。昨天,俘虏们要被射杀,因为这会省下粮食。
那时,英勇豪迈的精神已被嗜战的野蛮欲念吞没,残暴就像是一群野狗染上了狂犬
病一样在欧洲大陆上蔓延。
    这并不是说中尉是善良的好人,他只是并不在意。他的手下不属于哪一个政府,
而属于他本人,这就像他也属于他们一样。似乎所有有胆量的人都死在他们的手中
了,留下的是一些特殊的人。他们没有人性的弱点,不受死神的威胁,这种人似乎
已形成某种特殊的活法。马克姆并不希求中尉能有怜悯之心,这是不存在的。他边
跟着穿着披肩的中尉,边自忖道,这伙战斗着的人尽管有许多方面值得赞扬,在其
它方面还是变了质的。他们对战斗的偏爱执狂是绝顶的,勇敢仅仅是说说而已。难
道他还能找出比中尉临阵脱逃,只是因为对方有野战炮更好的证据吗?
    有个问题使马克姆着恼。他们正远离头一个露营地,但他们有目的地吗?他们
如何解决食物问题呢?
    前方那朦胧的亮光变得越发明显了。地堡出口处长满了野草,洞顶坍塌了下来,
要想出去非得肚皮朝下爬着出去不可。
    中尉仔细地勘察了一番。前方伸展着一条分辨不清的壕沟,这儿曾经是与后方
联络的必经地,它建在一处斜向北方的狭长谷地上。中尉的队伍已经穿越了俄国人
指挥部所在的小山。
    中尉让出路,让手下都从洞中钻了出来。壕沟里没有一根草木摇动来表明有他
们存在的迹象。他们没有集堆,而是潜没在窄小,看似空空,却隐蔽着整支队伍的
沟堑里。
    “波拉德,去占领东坡,”中尉轻声命令道,“吐吐……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中尉。”吐吐爬出来说。
    “你在此待命准备联络,好吗?”
    “是,中尉。他们都年轻力壮,又有那么多人。”
    “很好。占领西坡,朝山顶行进。半小时后,会在太阳方向听到我们的进攻信
号。卡尔斯通,你留在这儿以应付来自上方的火力。如果有必要,你要用机枪掩护
我们撤退。如果我们成功了,马上带上枪支上来。威则尔,你要确定出他们缁重的
确切方位。带上六个人,干掉哨兵时一定不能弄出动静。”
    “没问题,长官。”
    “传令下去。波拉德带领第一团,吐吐带领第二团,第三团由我指挥。记住,
不许开枪,只用钢丝、棍棒和利刃就够了。不许杀死他们的指挥官和参谋官。”
    命令像一阵轻柔的风般被传了下去。然后波拉德出发了。全队的三分之一人马
散开了,吐吐那三分之一的人马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中尉在地上插了根小棒来观
测日影。太阳依旧低垂,峡谷上的雾霭还没有完全散去,山脊上传来阵阵的步枪交
火声和不时发出的手榴弹那低沉的重重的轰鸣声。
    现在,中尉用手打了个信号,然后跑出壕沟,穿过矮树丛,率领第三团朝山顶
奔去。马克姆留在卡尔斯通身旁。
    第三团稀疏地排开,悄悄地蜿蜒向上爬去。他们还看不见山顶,因为路很长,
而且还有几条副山脉。山这一侧极为陡峭,布满了模糊的弹坑。行进中,随处可见
匆匆跑过的兔子,士兵们要躲避这些兔子,因为它们身上携带有致命的疾病。尽管
士兵们大多都已有免疫力,可最好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尽管目前只有天空的飞鸟是
可食性的捕获物,可士兵们现在都对鸟肉感到恶心,极少有人费力去下套索。
    一声尖叫还没等发出就被中止了,这表明正巧有人捉住了类似猪的动物,生猪
家养早已是被人遗忘的故事了。这种事不常发生,怎能被忽略掉呢。但上士韩雷却
突然改变了主意,出来斥责这种行为。韩雷是个苏格兰人,一条硬汉子,他名义上
指挥第三团。
    原先跑在前面的毛基这时回来了,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敌军都面向南方,
大约有六名军官和由三十名士兵组成的守卫队。大炮位于你们右上方一座旧野战炮
炮台上。”
    “吉安,”中尉小声对一个意大利中士说,“带一连人上去准备制服位于吐吐
和你自己之间的炮手,等吐吐上去后再干。”那个中士有副饿了一辈子的模样。
    “是,”吉安说,“但愿他们能有给养。”
    “有谁曾听说过俄国人有吃的?”中尉说,“上路吧。”
    吉安领人忽东忽西往上行进着。除了远处的枪炮声外便是一片寂然,敌方大炮
不再咆哮了,因为炮手们对对方部队的方位实在是拿不准。
    中尉看了眼太阳,又把一根棍子插在一块平地的中央,伸出手量着光影,他要
估算得尽量准确。离那半小时还有三四分钟了,他把头盔拉下遮住脸,他周围的人
也都如法炮制学他的样子。他们检查枪械和看看刺刀是否上好时发出了轻微的划碰
声。
    这时中尉带领他们放慢了脚步,中尉身边的毛基展露出心爱的武器时激动地颤
抖起来。他的武器可真绝,在一根棍上绑着三节点火索,上面是几枚精选过的手榴
弹。
    他们这时几乎到达山顶了,但高高的草丛掩护了他们,结果俄国人没发现他们。
中尉又察看了日头的方位,然后,发出三声云鹊的鸣啼,停了停,他又发出一声长
鸣。
    大炮那面传来短促的一声呼喊,十分恐怖,而倾刻间就没动静了。过了片刻,
敌军指挥部周围的草地上布满了敌方士兵。一位俄军军官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命令,
那三十个士兵却被潮水般来犯的人打得蒙头转向,有两三门大炮开始还击了。那伙
拿机关枪的人表现英勇,想要把武器调过头来,可后来发现这并不奏效,便扔掉了
手中的武器。
    俄军指挥官是个年轻人,一副非常严肃的样子。他开始抱怨咆哮了。后来发现
有条出路,便朝山脉边缘处跳过去。毛基的武器缠在腿上,他也跳了下去,他不无
遗憾地解脱着武器,武器的撞击使他痛得够呛,他不得不停下来按摩一下他的小腿。
    没费多大力气,战事就结束了。三十个俘虏,其中有一个受丁点轻伤,都被缴
了械。吐吐押着原来炮台上的那伙敌军走了过来,报告说吉安的人已经占据并控制
了那几门野战炮,一共有六门,而不是两门。
    “没有伤亡,”吐吐咧嘴笑着说。
    波拉德因为碰上了他预先没想到的深谷,来得稍晚一些,结果非常气恼。威则
尔派来的通讯兵报告说,装备都已到手。俄国人见大势已去,就投降了。
    中尉摘下头盔,在太阳下戴着它真热。他把头盔和披肩一道交给了毛基,换上
了一顶英国飞行帽。俄国指挥官恢复了平静,中尉向他点头致意。
    “我感到很抱歉,长官。”
    那军官回敬一躬,用漂亮的英语回答说,“我们中计失败了,长官。祝贺你。”
    “谢谢!难道我们在你们把弹药都浪费在一堆堆满子弹的干柴之前把你们的部
队召回来不好吗?”
    军官眨了眨眼,恢复了常态,笑着说:“啊!这里就是你们的军事要地吧。”
    “那里是一座古堡系统的中心,”中尉说道。
    “我对这地区不了解。”
    “这真叫人想象不到。我们在此已等候你们三天了。”
    “真遗憾对这儿的部队估计不足。三个月前,我们被派出来,要开辟一条通海
的道路,并考察一下这一地区,希望能从这儿把粮食运进内陆。”
    “已经没有粮食了,”中尉说。“事实上,假如你能够理解我们现在处境的话,
我可以如实告诉你:我们朝贵军发动进攻只是因为我们得到消息说你们有马匹。”
    “啊,”军官明白了。他转过身去,向助手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利的命令。他
身旁的助手举起了令旗,发出了收兵的旗语命令。
    “有关条件,”指挥官说,“我相信你们会遵循近来的通例的。”
    “俘虏都要放下武器,然后就可以走了,并且还要留下所有非个人的装备。”
    “长官,尽管我不愿意向我尊敬的人一再提出要求,我还是希望你会让我们留
下武器。我们所经过的国家到处都是散兵游勇。”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宣誓,”中尉说,“作为军官,宣誓要回到你们政府所
在地的中心去!”
    “当然。也许你们可以给我提供我们需要的返程资料。”
    “当然可以,对不起。波拉德,装配好那门酒精降压机枪,给我们的炮兵传话
去,让他们做好准备。让威则尔带上缁重车到下面的山谷处等待。你们的队伍,”
中尉转身朝向指挥官说,“可以留下步枪和弹药。我们将带上大炮、牲畜和所有非
私人的装备。”
    “谢谢你,”指挥官说,一边发出信号,要召回部队,“我们将在午时撤回。
你当然希望我的部队行军前呆在谷地里。”
    “这是自然的啦。”
    “你是说从这儿到大海之间没有肥沃的地区了吗?”
    “我以名誉担保,据我所知是没有了。英格兰已经资源殆尽,没有价值了。我
敢说你自己的国家也面临着同样的情况。”
    “哦……先生,我可以坦白地说吗?”
    “当然可以了。”
    “我们不是被随意派往各处的,我们是最后一批白俄罗斯帝国的部队。五个月
前,我们给打败了,被逐出了莫斯科。我认为新政府非常热衷于搞孤立,我敢肯定,
他们不会支持其它什么东西。现在在德国,除了被击溃的几个军官控制的一些地方
外没有政府。这些地区是作物害虫和疾病病菌没有侵袭到的地方,这些军官各自割
据的地区四周是焦土地带。我们曾企图在巴黎建立家园,从这儿到巴黎有两个星期
的路程,但那儿除了饥饿外一无所有。我们还曾想过到达海岸线,希望饥饿线还没
到达那里。”
    “它们已经到那儿了。”
    “为了你的缘故,我真感到遗憾。”
    “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也说不准,但有位流浪者跟我说过也许在意大利会有这样的地区。我们一
直都不依靠土地生活,我们这样子还能挺下去。我们似乎都对士兵病有免疫力,我
们都应为此而庆幸。去年在莫斯科发明了一种免疫血清,我们都做了注射。”
    “我相信你能在意大利找到这种地方,”中尉伸出手,对他说。
    “祝你走运,”俄国人说。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经过参谋和卫兵面前。他
的部队都在谷底等着他呢,他们带上了他们的随身细软。
    中尉站在高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了他的精神头,在全队走了一趟,像
任何一位指挥官一样高兴。因为他选定了地势,进行了那最基本的一点点战略、战
术的较量,结果发现他的人都干得不错。
    那天下午,俄国人走了之后,中尉的部队开始品尝起胜利的果实,他们全旅都
贪婪地吃着高傲的鲍尔杰做的滴着油的烤马肉。
第三章

    第四旅靠吃俄国人的东西一共度过了四个整天。这种生活并没有多少奢华值得
炫耀,但总比在墓穴般的古堡中刮出那二年前的面包屑要好得多。
    很明显,俄国人曾在东方遭遇并击溃了其他部队,因为他们的储备中包括一种
树皮和野麦做成的面包,这是罗马尼亚部队才有的东西。另外,还有阿尔萨斯士兵
用某种树根调出来的一种酒。还有一些很明显是在已为人遗忘的补给品堆里所找到
的一些备用的紧身短上衣和大衣。这些东西,尽管略有霉变,又有虫蚀,可还是很
受欢迎的。尤其是因为它们那种淡黄褐色,这种颜色与即将来临的秋天的颜色搭配
得恰到好处。
    可是到第八天结束时,全队的人都开始显露出阵阵不安的迹象。当日益增多的
雁群开始南飞时,人们仰卧着,要么伤感地凝视着碧蓝的天空,要么寂寥地数着飞
雁。
    中尉在一块断裂的钢筋水泥石板上踱着方步。他这个位置居高临下,可以俯瞰
谷底的古炮台的一部分。因为,有了新式的大炮,即便是弹药不足,部队已不必再
害怕敌人,可以享受日光的照射了。
    中尉的耳畔自然也回荡着预示初冬的雁鸣声声。沿着炮筒慢慢爬动,最终从那
上面掉了下来的毛毛虫长着黄褐色的窄小的彩环,这清楚地预示着要有一个严酷的
隆冬,就连蜘蛛也帮忙证实了这一点。
    今天,中尉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这是极为罕见的。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又使他
的严肃平添了几分。
    人们轻轻走来,并不滞留,又蹑手蹑脚走过去。炮手们沿长满野草的墙垣凹入
处静静地坐着。中尉在旁边时,他们都故作端详皮靴的样子,只有当他走开时,他
们才抬头瞥一眼他。
    所有的人都想知道他正在想什么。逐渐来临的冬天并不好熬,主要是要经得起
捱饿。他们曾经在基本完工只是没有顶盖的教堂里挤做一团,节俭地咀嚼着埋在那
儿的食物……可是这些食物储备没能维持多久,那时候的德国人视食物要比荣誉还
重要,他们仍在进行着对法国皇帝的零星袭击,还没有对自己的民主是否会获成功
确信无疑。全队人马行进到那座有教堂的小镇时,总共还有四百一十二人。
    冬天的脚步匆匆,大家现在都感受到了它的来临。他们渴望地朝南方望去,期
盼着中尉能留意到这一方向,多希望中尉没有走其它方向的念头。
    要不是碰到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们是不会打搅中尉的,毛基躲得远远的。
可当他们看到有个人绕过岗哨,正想方设法接近中尉,要与中尉搭讪时,他们都感
到很吃惊。几个人上前抓住了他,他却傲然地走了过来。
    如果不是处于这样特殊的处境,他也许还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物。他是个强有力
的壮汉,那公牛般的肩膀上长着一个粗大而又多毛的头。他身上紧绷着件披肩,一
般人穿的话要到脚跟,可穿在他身上才到大腿跟。他头上戴着顶装饰有羽毛的歪歪
帽,腰间佩着把宝剑,胸前佩带足有两英尺长的花哨的授带。
    没经任何仪式,他就活脱脱地站到了中尉面前,摘下帽子,向中尉很快行了个
礼,动作显得有点过分。
    中尉吃了一惊,没有立刻回礼。他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人,从那笨重的靴子到
那现在正了过来的歪帽子。
    “将军,”擅自闯入者说,“我是来表示我的敬意的。”
    “我不是将军。如果你想要见我,先得征求士兵长波拉德的同意!是谁让你过
来的?”
    “只一会儿就行,”那来人说,“我要给您提个建议,会让大家既有工作做,
又有粮食吃。”
    “你这家伙对自己还挺自信的呢。我们是可以随便收买的雇佣兵吗?”
    “粮食也是不可缺的呀,将军。请允许我自荐,我是勒·克瓦周公爵。”
    “公爵?我能听到什么样的建议。”
    “是个小镇,将军。不到三年以前我获国王恩准,得到了它。”
    “国王?”
    “法王,合那鹤一世陛下。这是我的证书。”他从披肩里取出一个卷轴,将它
展开。
    还没等接过来,中尉就看到了那用手写花体字撰写的飞扬的文字。
    “合那鹤一世在半年前已经被处决了。而我,伙计,与法国的政治毫无瓜葛。
我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将军,您可别忙着下结论。我的家乡,圣·胡伯特已落入匪徒德斯巴鹤之手。
那个强盗曾是法军列兵,他觉得骑在我家乡人的头上,欺压他们很满意。”
    “这同我毫不相干。古阿鹤,护送这人离开哨位。”
    “可是粮食……”公爵挑逗地说。
    中尉向卫兵示意,让他们略等片刻,“这粮食是怎么回事儿?”
    “农民们现在手头有一些。如果你按我的要求去做,这些粮食就是你的了。”
    “这个城镇离这儿有多远?”
    “你和你的手下往西南要走一个星期,我走两天就行。”
    “很明显,你也曾有过队伍。他们怎么了?”
    “将军,我做得也许很不明智。几个月前,我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那你是想要我们占据这个城镇,再把你扶持上台……哦!怎么回事?”
    那家伙突然瘫靠在水泥墙上,呼吸急促,一只手紧紧抓住喉咙。他的双眼开始
凸出,唇边泛起了块块血癍,他开始颤栗开来。
    “是旧伤复发……”他大口喘着粗气。“笑气【①注释:一种毒气】……”
    中尉解开手枪,打开保险。
    “不!不,不!”公爵尖叫着说,“这不是士兵病,我发誓!不!我可以向上
帝发誓,向你们的国王发誓……”
    中尉的枪口冒出一道白烟,下面的山谷四周回荡着手枪的回声。中尉用手臂一
挥,从颤动的尸体旁走开。
    “一小时后出发,我不用提醒你要与这尸体隔离开。毛基,快装我的东西。”
    “大炮呢?”吉安急切地瞥了眼他心爱的武器,然后企盼地望着中尉。
    “派人去拉那些炮吧。那些炮不很重,但别拉那门三英寸的啦。还没等参加战
斗,它就会陷入泥沼。”
    “是,”吉安高兴地说。
    不大一会儿,中士韩里急忙上前道:“第三团巳准备完毕,长官。”
    一个叫西伯的老兵也尖声叫道,“第一团也已整装待发,长官。”
    吐吐跳来蹦去地做最后一番检查,他脑子里装着集合名单呢。尔后,他厉声喊
到,“第二团准备就绪,长官。”
    吉安为刚刚负起的重任兴奋不已,敬礼说道,“第四团准备完毕,长官。”
    然而,事情进行的不是很顺利。第四团的首门大炮,一门零点六五口径的野战
炮,在家姆洪水泛滥时给淹没了。他们试图把炮弄出来。人们朝四周环顾一看,才
在瞬间发现他们的人真是太少了,死的人太多了,这些均已成为往事。他们感受到
了无数里外坟地那边吹来的阵阵寒风。
    “威则尔!”中尉大声发令道,“带上你的侦察员到一千码以外去。旁尚!带
上后卫,射杀掉队者。西伯、艾鹤罗,你俩跟着队伍,在侧翼远远地守着!第四旅!
出发!”
    风儿沿着刚刚被放弃的山脊吹着,似乎在哀悼,似乎还在搜寻着意欲刮起的东
西,可整个营地的所有痕迹都已被清除。另一支部队要想沿着中尉的行军路线找到
蛛丝马迹是不可能的,更谈不到发动攻势了。山风只能不时将那公爵的披肩从腿上
掀起,吹皱那僵冷的面庞上俗艳的授带。
    马克姆极力跟上中尉的大步,还不时瞥一眼他宁静的侧影。马克姆着实摆脱不
了公爵被枪击的一幕,公爵当时极力想用手挡住子弹,尖叫着恳求活命。
    “中尉,”他小心尊敬地问,“假如……一旦说你的人患上士兵病……你也会
像刚才那样把他击毙吗?”马克姆明摆着是对自己而言的。
    中尉感到一阵厌恶,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说,“这事儿已经发生过了。”
    马克姆仍在继续询问:“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凭什么说躺在那里的那个人
得了这种病?难道说笑气……”
    “是的,有这种可能。”
    “那么……那又为什么……”
    “你一定见到过死于士兵病的人。”
    “这很自然了。”
    “这种病开始发作时,你还在英格兰。而在这里,如果一个人得了这种病,全
班的人很快就都会染上,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有人说是由虱子传播的,还有
人说是经空气传播的。要拯救全连人的性命,就只有一个办法,即将全班人处死。”
    “可是……可是有些人是有免疫力的!”
    “也许吧。以前试图搞出这种免疫测试的医生也死于这种病。咱们别谈这个了,
马克姆。”
    他们静静地朝前走了一阵子,就慢慢把这事儿给忘了。他们来到一个长满幼树
的宽阔山谷处,残垣断壁在草丛中随处可见,有间四壁残破的房子的大窗子像人眼
一般孤寂地瞪着。这儿曾经是一处繁华城镇,而中尉对此地的唯一兴趣是这里的松
鼠、兔子、鸟,好像士兵的盖革计数器一般对这儿了如指掌,活得轻松自如。这座
城镇此时还没有放射性污染,可不管怎么说,碎石使行军很艰难。他们紧靠着镇郊
走,因为他们选择的路线是经由古战场,而不是难民们的坟冢。一辆旧式坦克经过
十几年的风吹雨打,深深陷进泥里,坦克上那门大炮静静地指向那匆匆南去的白云。
    分辨不出行进中的人有什么特定的队形,尽管表面凌乱,可却似有某种秩序安
排。他们松散地形成了一个直径二百码的圆圈。这种队形无论遭到来自何种角度的
攻击都可以迅即收缩成一个紧凑的防御单位,这种队形的最前端只开了个小口子,
有时还合拢上。但是,行进中的战士们自己并没有为这种组织模式完全左右,因为
他们行军时就好像是在驾驶一架有毛病的飞机一样——不能照直从一个区域飞往另
一区域,而要顾及起点和终点。遇有开阔地贴边全速穿越过去,不然就低飞过去。
根据地形的危险程度确立布哨的距离,其位置是灵活的。除了后卫外,哨位一律摆
成松散的圆形。后卫按一字形散开拉得远远的,这有助于剔出故意落伍者,或是解
救那些掉进深坑的人。这片地区有大量这样的深坑——这些深坑的表面看似坚硬的
地面。它们起先是用来阻碍部队进发的,现在被农民们用来御寒或是农用。
    唯一的军官。假如可以这么称呼鲍尔杰的话,和他的小组活动范围随意得很。
他把刺刀明晃晃地别在皮带上,钢盔可怕地扣住一只眼睛。他脚跟冒着热气,鞋帮
上尽是烂泥,向四周扫视一圈之后,才从左边窜到右边,又蹭到了前边,神奇地出
没在行军圈的里里外外。他也许会超过前锋,检查前方地形,随后又带上两三个衣
衫褴褛的人深入到可疑的起伏处。时而,他还派回传令兵,通知改变整个的行军路
线,他则留在老地方找寻偶尔会碰上的供给。一整天过后,鲍尔杰准备起晚饭,他
一一从军用短大衣里掏出各种鸟肉、洋葱、不知是来自猴年马月的旧牛肉罐头、发
霉的面包、野生土豆,这件短大衣似乎能装载所有的东西。东西都发完了,鲍尔杰
还沉浸在回味中,对所拣到的东西极为满意,可以说这喜悦的心情甚至要胜过中尉
对没有伤亡取得胜利的热衷。尽管少得可怜,可这些都是精心选来的,这儿有中尉
的口粮,还有每个军士的晚餐。全旅人的心目中,鲍尔杰似乎能听见四英里外土豆
的生长声,能嗅到五英里外的牛肉罐头味。
    旅队迅速跑过一段裸露的路基。这儿曾经是段铁路,早就被炸得面目全非了,
钢轨也随即被洗劫一空,被当作防弹材料。鲍尔杰来到路基上稍停片刻,鼻孔里的
毛贪婪地颤动着。他打起精神,窜到前面,不大一会儿,他就越过了先锋官威则尔,
只见威则尔一脸的警觉,细长脸在林子里闪来晃去的。
    “哼,毫无所获,”威则尔抱怨说。
    鲍尔杰自得地摸了下他的鼻子,就急匆匆越过他,消失在前方的低矮灌木丛中
了。由于这是峡谷的中间地带,小溪使一马平川有了些变化,侵蚀掉一座磨坊用的
古坝,而岸上那磨坊早已被炸弹掀翻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不同之处。
    即使旅队获悉要改变行军路线,人们仍能保持默不作声,大家靠默契交流。这
时,大家都在为吉安炮车的运行问题担忧,因为炮车车胎质量不好。当吉安的大炮
被阻隔在小溪一侧时,只见吉安匆匆在堤岸上跑过。他找到了一处浅沙洲,位于一
座坍塌的古桥旁。
    鲍尔杰和两个骨瘦嶙峋的士兵在前边一片柳林处晃了晃,便消失在远处了。他
们中有个传令兵被作为路标,当他的身影一出现,就被跑在前面的威则尔发现,并
迅速报告中尉。
    不一会儿,中尉发现了此地住有人家的线索。一只捕兔套索轻拍在他脚上,又
弹开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揭开灌木丛做的伪装,立刻现出了耕种过的田地,有人
曾使用马具和木犁工具粗略地先把垄沟翻了一遍。有顶女帽被搁在未犁过的土地上,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为痕迹了。但仅仅据此就能看出刚才还有人来过。
    像熊嗅到树上蜜的味道一样,鲍尔杰要贴树林边儿扎下去,试图觅到一条小路,
可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毛基陪伴在中尉的左右,从覆盖地面的草木处钻出来,跟上
了他。
    “我闻到了新鲜泥土的芳香,”鲍尔杰说,“那边就是。可小路究竟在哪儿呢?”
    “在这儿,”毛基用轻蔑的口吻说。毛基发现地上有根树枝,顺着这树枝指的
方向,他找到了矮树丛掩蔽下的洞口,可看上去连只狗都爬不进去。
    “如果说他们有能力耕地的话,他们必须要有东西吃,”鲍尔杰用他那通常是
简单化的思维推断道,同时立即弯下腰去摸那洞口处。
    中尉急忙拉了下鲍尔杰的靴子,把他拽了过来。任凭鲍尔杰有多大的块头,还
是被中尉扔到了远离洞口十英尺处。一声轰鸣,洞口坑道处出现了个类似火山口的
圆坑。
    鲍尔杰跪在那儿,看傻了。
    “我等会儿给你换尿布,”中尉对鲍尔杰说,“被一颗预置的手榴弹给骗了!”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示意威则尔带上先头部队先冲上去。“带上炊具往后撤,鲍尔
杰,小心别让什么掉下来,砸了你的脚趾头,伤了你自己。”
    “等等!”鲍尔杰喊道。“长官,请等一下!风向变了,我嗅到了木柴的烟味!”
    威则尔用鼻子品味着空气。他半张开口,脸朝着天空,绕着小圈子走着。
    “就在那边!”鲍尔杰急切地说。“这味越来越浓烈了!这是真正干木柴燃烧
放出的气味。”挽回了刚才的面子,他边哼,边朝着烟味走去。轻盈的威则尔也跟
着他一路小跑过去。
    中尉右手握在头前,左手掌伸开朝下让大家小心。几片树叶在田边被风吹来吹
去,旅队开始进发了。
    这时,威则尔手下的一个人出现在中尉面前说:“长官,在右边方向。”
    中尉转向这一方向,发现威则尔和先锋正围站在一大坑前,把他们那伙人其中
的一个拽上来。中尉搜寻地看了眼眼前的环境,朝前走了过去。被陷进去的人腿在
流血,陷阱底部的尖桩戳了他几个洞。伤势不很重,毛基将那伙计放下,给他打上
绷带,里面伤口上放了一大块多孔的树脂。
    挖掘过程中找到几块骨头,却没有装备的迹象。中尉警觉地在地上来回踱着步。
一会儿,他将一根棍棒插入一块看上去很坚硬的地面,伪装被揭开了,这里有不少
骨头。
    “传下命令,”他对传令兵说。
    鲍杰尔移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激动地说:“长官,我找到了。约有八十匹马,
十多间贮藏室。”
    “出发。”
    中尉大步跟在鲍杰尔的身后,鲍杰尔不时敲打着路面看是否有陷井,他们小心
翼翼地回避着没有障得的大路的诱惑,专找那有树丛的地方走。烧木头的烟味现在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了,尽管刚才这味道让人难以捉摸。
    他们来到一块平坦、宽阔的区域,这里比周围地区覆盖着更多的灌木丛,没有
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有人烟出现。他们如果再来早些,而不是赶着吃晚饭的时候到达
的话,他们肯定会把整个村庄错过去的。
    这块地上方的空气中泛出星星点点的热。晚空中可以辨出仅有的一缕烟迹,但
却很难寻觅到它源自何处。中尉在隐蔽处详细观察了一番,他渐渐对此地的情况有
了确定的看法。
    他等了会儿,心里清楚他们将包围这一地区。之后,他转向毛基说;“我先冲
上去。你在这儿找出有烟的地方,别忘了做上标记,看着我的信号。”
    他拉下头盔,拔出手枪。然后,把披肩紧紧缠系在胸前,走到空旷处,马上听
到啪啪的几声枪响,有两颗子弹还射中了他,这使他有好长时间没再前行。天色渐
渐暗下来,从步枪吐出的闪光可以证实傍晚悄然而来,在若明若暗的微光中那火舌
呈桔黄色。子弹又如雨点般地向他倾泻下来。这些子弹均来自中部的一处高度集中
的地方。
    “喂,那头领!”中尉用法文喊到。
    停火了,从平川上不知何处传来说话声:“我们谁都不想见!快滚开,不然,
我们要用手榴弹了。”
    “你们被第四旅包围了。我们有大炮!”
    停了好大一会儿,那地方又传来虚张声势的喊声:“你的大炮见鬼去吧!我们
会有东西等着你们的!”
    一只手榴弹不知从哪儿弹了出来,蹦到中尉的脚边,豁然一闪,炸开了。中尉
在离爆炸五码处的凹陷处抬起身。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和平地投降,不然,就要承担后果。”
    “见鬼去吧!”
    中尉又消失在另一块隐蔽处,紧跟着的是又一通扫射。他尖声地打了两个呼哨。
村民们又从田边处开始射击,但这边没有还击。黄昏已彻底降临,这个时候的光线
很难分辨出运动着的人。
    从隐蔽处射来的子弹频率放慢了,最后停了下来。村民们疑惑不解,也着实拿
不准是怎么回事,他们想还是保存下那紧缺的子弹吧。
    空地传来短促的喊声,中尉静候着这声音。随后,静了几分钟。
    “我们仍旧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放弃敌视我们,”中尉说:“我们只要住的和
吃的就够了。”
    “我们没有改变主意,”那边的头儿说。
    “我数到十。如果你们到时候不投降,我可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他慢慢地数
了起来,一直数到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那伙人要比中尉想象的还要顽固。通常情况下,只需他不经意地露个面或通个
名报个姓就足以使战局改观。这些幸存的村民经受了多年战乱的磨炼,他们的生存
类型是异乎寻常的。中尉耸了耸肩,他并没有太在意这帮人。
    他发出一种短促的哨音,空旷处略微有了点动静,中尉的人开始行动。不久,
空中冒出浓烟。很快,地底下传来阵阵咳声,接着就咳声不断了。透过浓烟,只见
全村伪装的烟囱上的一把把绿叶都被揭开。
    烟势愈强,人们的咳声就愈烈。接下来的便是失望的哭诉声,清除阻碍的竹竿
的响声,和男人试图从壁炉处拉回绿叶的疯狂的咒骂声。
    中尉仰卧在地,注视着夜空里镶嵌的宝石般的星星。几颗星星缓缓移动,组成
了一个星座。一阵微风拂过树梢,让它们在广阔的夜空前弯了弯腰。
    “我的将军!”那头儿抽噎着说。“我们知错了。我们现在上去能得到宽恕吗?”
    中尉数完仙王座的星星,又数上了小熊座的。
    “我的将军!看在上天的份上,发发慈悲吧!这里有孩子!他们正在窒息!我
们现在上去的话,会怎么样呢?”
    中尉长叹了一声,眼望着大熊座,接着分辨起被飘动的浓烟掩映的天鹅座来。
    有扇门砰地被地下的人推开,灌木丛处因此张开了个口子。地面一下子给燃起
了大火,中尉和战士们都从潜伏处站立起来。浓烟把地下的人都熏了出来,他们哀
求着饶命,其中的几个倔犟村民还手握着步枪。他们被夺下枪,推进人群,在他们
身上浪费子弹已没有意义。
    “清扫烟囱,”中尉说:“戴面具的人快到下面去清扫壁炉。”
    “我本来是绝不会投降的,”村头领朝着说话的方向试探着说道:“怎奈何他
们非要出来不可!看在上天的份上,别杀我们!我们是友善的,我们的确是友好的。
我们会给你们指出储藏室的所在,给你们床铺、女人,什么都行,别杀我们!”
    中尉厌恶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人沿着阶梯钻进地下洞穴。
    “我们尽管物资短缺,可我们愿意都奉献出来! ”那头领拉扯着中尉的披肩央
求着,“但一定要宽恕我们!”
    “波拉德,”中尉边说边作了个轻微的手势。头领被拉了下去。
    这时,中士西伯和韩里在指挥官面前站住。“长官,我想你在那儿能呼吸了,”
韩里说,“至少是站在我身边可以。长官,我还看了眼那儿的居民,我比咱们的老
兵们多逗留了一会儿。那帮人都瘦得皮包骨似的,却没有一个病的。”
    “这一半已经清理干净了,长官,”老兵西伯对有人讥笑他的年龄有些忿忿,
他瞪着韩里说,“他们一定还有防虫粉,因为这儿一只虫子也见不着,我敢肯定。”
    “波拉德!只要棚舍能装下,就把士兵都安置进去。一定要收好武器,放好岗
哨。沿村子每隔五十码放一个哨兵。”
    “是,长官!”波拉德回答道。
    吉安一脸不高兴地走上来,因为他没捞到使用大炮的机会。他讨厌地咕哝道,
“这烟味。”
    中尉好像没听见他的抱怨似地说,“吉安,到北边那个小丘处设岗,把枪炮都
藏好。你在那儿可以扫射任何出现的目标,但不要射杀友方的英军,这是自然的了。
我们是否能睡得香就全靠你了。”
    吉安兴奋得像长高了几寸似的,“还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你随机应变吧。”
    “是的,长官!”
    “毛基!找到头领的住屋,让吐吐在上面设个岗。”
    鲍尔杰冲了过去,他磨拳擦掌、兴奋地骂着。因为他发现了一间又一间的储藏
室。
    “过来,马克姆,”过了一会儿中尉说道。
    他们跟着毛基来到了地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大的洞穴里。屋顶呈拱形,
由粗略砍削的圆木和路轨支撑着,抹了层白色的黏土。地面是柳编席铺成的,沿墙
排开类似古堡处样子的铺位,都铺着军毯。家具都是藤条编成的,只是桌子除外。
桌子是由一磅重的倒放的旧槽盆底做的,非常艺术。壁炉是由金属板做的,它嵌在
泥石里。火炉上方的不同高度处,还有几个别致的架子。很明显,用壁炉要比用火
炉产生的烟雾要小。挂在四处的器皿都是军用的,上面都印有不同军队番号的标记。
灯火管制期使用的旧窗帘把这地方分成了几个部分。但这幕帘与最初的用途相去甚
远,下部很严密,上部距棚顶还差两英尺。
    还有两个入口,一个靠近铺位,另一个在外门边上。四壁的支柱架在基座上,
那柱脚足足有人头那么大。还有一座装甲车的炮塔,略指向灌木丛中。武器都已被
收缴,可他们的枪架占据了显著的位置。沿墙底边是用闪亮的飞机合金做成的一系
列小槽,上面来的水会流进这里。
    棚舍比想象的好多了。伪装色使支柱生辉,四处有铺位和桌子,巨型炮弹壳做
成的花瓶里有好几束鲜花。
    这地方的采光是靠复杂的磨光金属板系统。白天,观察孔透进许多光线;晚上,
由壁炉处送来的光被散射到各处。
    中尉脸上泛出笑意,他站起身在火焰处烤着手。哨兵站在楼梯下,毛基关上了
走廊门,并上了闩。
    卡尔斯通来问:“有什么吩咐,长官?”
    “也许应该在空地角落处摆几门炮,以防急需。”
    “是,长官。”他又磨蹭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
    “我找到一个槽子,长官。他们是用这来蓄水的。”
    “带着。”
    “谢了,长官。”
    “啊,”中尉高兴地松了口气,从肩上拿下披肩,又把头盔解下,交给毛基。
    “差了一点,长官,”毛基说着,用手指戳开披肩,掉下一块刚刚被子弹打掉
的钢片,不见了。
    “毛基,难道没有不让子弹进入防弹披肩的办法吗? 每天晚上,我脱下它时,
都觉得它又重了九百磅。”
    “我见有个女的穿着降落伞丝料,长官。我可以不再用金属片,而用这东西来
填塞做披肩。这会更安全的,长官。”
    “尽力而为吧,毛基。”
    “长官,”哨兵说,“这儿有伙人要见你。”
    中尉做了个手势,哨兵就向暗处的什么人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一个女人,
后面还跟了两个孩子走下来。她尽可能大胆地看着军官们,然后,本能地选中了中
尉。
    “长官,你是我们的贵客,”她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道。
    “噢,是呀,当然了。你们住在这儿,哦? 嗯,这儿房间不少嘛。把你家里人
都带下来吧。”
    她放松了许多,朝梯子上打了个招呼。又下来三个年轻点的女人和另外一个孩
子,后面还跟着个犹犹豫豫的男人。两个很明显是他夫人的女人夹着这年轻人,保
护着他。又下来第五个女人,她扶着一个老太太下来。那老太太审视着中尉,眼里
闪出好奇的目光。
    老妇人用法语说:“你们这些善良的先生给了我为你们服务的机会。”
    “啊,”有个女人被这大胆的话吓蒙了。
    “哦,如果他们先前没杀我们,那他们现在也不会杀我们的。先生们,欢迎你
们的到来。为了报答你们的不杀之恩,这些姑娘会给你们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
    那五个年轻女人急忙把孩子裹住,放在铺位上。那些孩子半遮住头,只露出大
眼睛。一个迷人的金发姑娘匆匆来到壁炉前,将火燃旺,她在干活过程中将一块木
炭落到了中尉的皮靴上。她后退了几步,惊呆了。
    “别怕,格莉塔,”没牙的老太太把她的下巴拄在竹拐杖上说,“她是比利时
人。有一天,是皮埃尔把她带回来的。你的确不能责备一个比利时人。”
    “当然不会了,”中尉说。他好奇地看着这女孩,笑了。她非常小心翼翼地取
回了那块木炭,把它扔在火上,没再敢抬眼看中尉。
    那年轻男人在角落处紧张地望着。他手上尽是土,那双眼像野兽一般深陷着,
就连他耸肩的样子也像野兽一样。格莉塔这姑娘要去他身边的小柜橱取吃的,尽管
躲着他走,可还是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低声斥道:“你这傻家伙,你想要我们都被杀死吗?你若有意这么做,我是
不会奇怪的。”
    她从他手里挣脱开,又憋足了劲儿好像有一股暴发力,窜过去给了他一拳,一
把拉开柜门,取出装面粉的面袋。那年轻人被撇到了一旁。
    看到那年轻人的狼狈样,老妇人很开心。“哦!我一直想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回
敬你的。”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低语道,“真是恶有恶报,咱们应该快点唤醒这执迷不悟的
年轻人。”
    她们的笑声使他承受不住了。他气急败坏,按住他的人一松开手,他就冲上去
打她,狂喊着说这丫头做得太过分了。中尉见此发了个暗号,毛基把链索用力向那
疯狂的年轻人一抡,他便一声尖叫,停住手去捂他的头,栽倒在地上,忿忿不平的
人马上要上去揍他。
    中尉说:“别在这儿打,把他给我扔出去。”
    哨兵用力拽住那年轻人的破衣服领子往门外拉。
    年轻人的妻子们尖声哀求:“放过他吧”。他们马上都跪下拽着中尉的皮靴,
一个孩子也吓得大哭起来。
    中尉很不愿使自己卷入此事。马克姆看到这窘况轻蔑地咧了咧嘴。格莉塔腰板
挺直地靠墙站着,望着中尉。
    波拉德手持刚刚出鞘的枪,一步从扶梯上迈下来,从哨兵手上接过那年轻人,
只一拳,那死顽固又摔到了地板上,厉声嚎叫着,翻来滚去的。屋里满是烟火和噪
声。那年轻人手脚朝下,头摇得像是蒙头转向的公牛。他全力向波拉德扑去,又是
一记重拳,他被摔到垫子上,蹬直了无力的双腿。波拉德用脚尖把他翻了个个,只
见他手臂松弛地落下,洒满血迹的脸直勾勾地对着上方的钢梁。
    那两位年轻人的夫人走过来要亲自检验,她们眼盯着死尸看了半晌之后,才转
身回到铺位去抚慰那哭个不停的孩子。
    波拉德一边拂平弄皱的紧身短上衣,一边问:“其它一切都进行顺利吗?”
   “抬到上面去,中士,”中尉做了个向上的手势说。
    毛基和哨兵把尸体拖上楼梯。一个女人拿来一把芦苇,又拿来热水清洗垫子。
马克姆脸色阴郁。
    中尉在火焰前烤着手,他不再去想刚刚发生的事了。格莉塔眼睛低垂,开始揉
面。
    晚饭开始了。中尉和马克姆很快上了桌,毛基蹲在一旁的角落品着杯中之物。
哨兵的背影也很有趣,起先是焦急地来回走着,可一见换岗的人来了,便立即喜滋
滋地跳了起来。女人们坐在火旁的小桌边。格莉塔则静静、麻利地侍候着军官们,
她似乎忘了食物的诱惑。最后,那老妇人生气地喊她回来,坐在墙边吃饭。
    “你做得太过分了吧?”老妇人说。
    “过分之报,”中尉笑着说。
    “你们……你们打算把我们的储备都带走吗?”
    “我们不会为此而受累的,夫人。一支队伍吃饱了打仗就不行了,这同人们原
来所知道的正好相反。”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心说,“那我们就能活过冬天了。”
    “除非你们找到其它的排烟方法,”中尉咧了咧嘴说道。
    “啊,这是真的。可是我们不会再受到这么聪明的军官指挥的进攻了。”
    “但另一方面,也许还有呢。”中尉伸直脚,舒服地靠着。他解开紧身衣领,
将手枪皮带放在桌上,枪套盖打开着,枪柄冲着自己。
    老妇又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哨兵一声断喝,然后,闪在楼梯一边,让波拉德下
来。
    波拉德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他那长胡子支楞着,好像每一根都很挑剔。
    “怎么了?”中尉问。
    “长官,我一直在检查鲍尔杰检查过的储藏室,结果……”
    “别老这么翻腾个没完。我们拂晓就出发了。”
    波拉德听了这话,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我要报告的是我们发现了三十一名士
兵,长官。”
    “把他们放了,枪毙了或是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人,”中尉说,“就是说让我安
安静静地吃顿饭,行吗?”
    “长官,这些人赤条条地呆在地窖里,有十四个还是英国人。他们曾经被用来
当作拉犁的马,长官。他们说自己掉进了陷井,就被迫成为奴隶了,长官。有个人
傻头傻脑的,我拿不准他们是不是个个都这样。他们身上有鞭痕,都给打得不轻。
又有一个人说他们全是兰色斯人的余部。”
    “笛克森!那是笛克森的团!”马克姆说。
    中尉朝前坐了坐,感兴趣地说:“是快乐的比尔·笛克森吗?”
    “正是,”马克姆说。
    “他们说他已死了,长官。”
    “上天……”马克姆说着,要上去。
    中尉示意他回到椅子上。“波拉德,去把这个村子的头领带过来。”
    “是,长官。”
    老妇人不安地戳着她的手杖,咚咚地响,眼珠子急得都要冒了出来,她关切地
问道:“将军。”
    “别出声,”毛基对她说。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火焰在壁炉里发出啪啪的燃烧声,还有那火苗的影子使这
间屋子有了生息。火光映红了中尉的半边脸。这张脸显露出的除了是一张刚刚享用
完一顿饱饭的脸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头领被两个警卫用力推着下了楼梯。那双小眼睛充满了野性,布满了血丝。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有好一阵子都给吓得定不住神。最后才站稳了,面
对中尉。
    “我们进来时,”中尉说,“我就看到有陷井的迹象。里面有尸骨,没有武器。”
    “士兵病!我发誓,将军……”
    “我们刚刚发现了三十一名俘虏。是那些你认为可以拿来变成奴隶的士兵。”
    “我们要耕的地太多,男人又太少……”
    “那么,你是有罪的了。波拉德,把他交给你刚才找到的那些士兵处理。”
    “不、不!阁下!他们没有受到虐待,我敢发誓!即使他们打算向我们进攻,
我们也没杀他们……”
    “你把他带出去时,先游一下街,让这个猪下水懂得怎样去尊敬一个士兵,”
中尉说。
    “阁下……”
    “执行吧,波拉德。”
    “但是,阁下!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的!他们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的……”
    “这是你的报应,能责怪我吗?”
    老妇人转向中尉说:“将军,请发发慈悲。”
    “慈悲?”中尉说道:“慈悲二字只有与农民和士兵息息相关时我才会想到。”
    老妇人又说:“施暴者将遭受到新的暴力。他是个好人。你非得在一个晚上夺
走这房间两个男主人的性命吗?我们能为头领做些什么呢?这个村子只有七百人,
而男人仅有一百五十人……”
    “假如他明早还活着,就让他活下去。波拉德,你听到命令了吗?”
    “我会给他们所有的权利的!”头领哭着说,“分一块土地,在议会上有个议
席……”
    “你大概可以同那帮伙计交换一下意见,”中尉对波拉德说:“如果他先做出
对不起士兵们的事,那就别怪他们不人道了。执行。”
    头领被带走之后,中尉又松弛下来。格莉塔在他的铁碗里斟上酒,他一小口一
小口地喝着。
    屋里其它女人都非常安静,孩子现在也不哭了。火焰慢慢熄灭了。
    不久,楼梯上传来骚乱的声音。靠在那儿的哨兵斜挎着步枪抬头看了一眼,发
现有几个人似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乞求中尉放过他们,就挡住通道不予放行。后
来,他们弄明白了谁也别想被卫兵放进去之后,就都走开了。
    “……议员席位,”头领三心二意地说着:“有些时日了,我都在关注着你们
……真高兴又来了这么多人……”
    屋里的女人又在低语。一个小孩啜泣了一会儿就被哄睡了。火上又添了新木柴,
屋子又被照得通亮。
    “你是个好人,将军,”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说。
    格莉塔坐在烟囱基座的凹处,身材修长,摆出一副极为悠闲的样子。她那双眼
睛盯在中尉身上。
    过了好久好久,中尉躺在离门最远的铺位上,瞪着壁炉里正在熄灭的煤球出神。
明天,他们又要开始行军了,朝总司令部方向行进,也不知结局会是怎样。他头一
回清醒地意识到战争结束了,他也颇为伤感地意识到英格兰和他的人民不接纳、甚
或在拒绝他,也许会永远这样。
    火光又暗了些,屋子里大多数人都睡着了。靠近楼梯铺位上的女人,还有她们
身边的孩子都睡着了。马克姆卷着个毛毯睡在火旁。在深处的一张曾经被弃置、可
现在整理得很好的大床上,中尉望着火焰熄去。他是透过帘子的窄缝看过去的,屋
里其他人都没有看到他。
    中尉没意识到就在窄缝后面躺着的毛基是个会随时启动、活生生的一道屏障,
任何人想要接近毛基极其尊敬的指挥官都是不可能的。屋子前方操场传来铺位的吱
吱声,紧接着就是伞绸丝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尉立刻警觉起来,但并非针对危险。
有双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落在芦苇秆上,火光在帘上轻柔地映出了一个人影的曲线。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毛基在来人走近时,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正要跨过去接近中尉。这人是格
莉塔。
    中尉支起肘部,低声嘶哑地说:“放了她,你这傻瓜!”
    毛基醒悟过来。她的皮肤在他的掌下摸起来很软,而且她手里也没有武器。在
柔软的火光映衬下,那伞绸丝透出她可爱身躯的优美弧度。毛基羞愧地放开手。她
又一次鼓起勇气朝中尉扑去,一直滚到这间屋子最深凹的大床上。
    毛基把帘子挡好,在他俩床外。他听了会儿他们的窃窃私语,接着又听到那姑
娘温柔圆润的笑声。
    毛基也高兴得笑了。
    闪烁的煤球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毛基也睡着了。
第四章
    整个早上,第四旅都在翻山越岭,一直逼向某一弧形角度的军事目标。这是件
令人赞叹的工作,可是对马克姆来说,这是极不明智的,因为他们暴露在潜在的狙
击手的射击范围之内。这些躲在巨岩后的狙击兵来无影,去无踪。还有觊觎一两个
背包里的东西的流浪人需要对付。
    马克姆从总司令部到第四旅只花了四十八小时。可中尉回师得迂回行军,挨过
没完没了的日子。
    马克姆是根据地形图沿高地行军的。他思忖着假如是他接到这一命令,情况就
会大不一样了。
    马克姆对中尉生气,此时气还没消。可直到中午,他也没表露出来。这时,他
们疲惫不堪地登上了一座小山,从这里可以控制所有的通道。“你怎么啦?”中尉
问。
    马克姆没事儿似的看着他说:“没什么。”
    “来,让咱俩把话谈开吧。”
    “嗯——我觉得你该毙了那个村头领。笛克森是咱们的朋友啊。”
    中尉明白这只是回避的伎俩,可他还是说道:“我们并没有那伙人杀笛克森的
证据。快乐的比尔是个优秀的军官,并不是村夫们可以随意整倒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要杀个人还需弄到证据。”
    “跟你直说了吧,我已经处置了他。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我亲眼看见他跟我们道别的呀。”
    “你没看见吐吐把枪发给了波拉德从地下找到的那三十一个人吗?马克姆,你
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加剧那小棚屋的紧张局面呢?俘虏都被放掉了,那儿的工作都
已经干净利落的完成了,我干嘛还要自找烦恼。那些乡巴佬做事叫人莫名其妙。如
果他们的头领被杀,趁我们在他们那儿,还不定有什么灾祸落到我们头上,这事就
算是结了。”
    “你意思是说那些士兵……”
    “当然。那个村子,你也可这么称呼它,刚刚经历了军事制度,怎么不会是这
样的呢?我们刚到时就没见有几个男人。又增加了三十一个男人,他们会喜不自禁
的。谁能想到这个村落会不会由此而变得更加兴盛呢?当然,这类事就与我无关了。”
    马克姆至少还在忿忿不平。他瞪着中尉,极为难堪的样子,可突然面对这冷酷
的毫无遮掩的谈话,他的心里又在七上八下地打起了小鼓。实际上,他开始为那个
头领感到难过,心底早就把被困士兵忘得一干二净了,更别说他们所受的奴役了。
    “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你,”马克姆说。“也许是因为我在前线呆得不如你久。
也许是因为我只是个参谋官,而且一直就是个参谋。可是,嗯,你是忽左忽右,前
后矛盾的。你对那俄国指挥官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却像恶犬一样对待村头领。”
    中尉没把这话放在眼里。毛基走上来,把午饭摊在巨石上。两个军官好大一会
儿都没言语。中尉吃完后朝后一坐,朝布满秋色的峡谷若有所思地望去。
    最后,他开了腔:“我想那是我的一种感觉。也许因为兵团里的军官已所剩无
几,我觉得应该保护他们,让他们能活下来。也许是因为所有的军官都被灌输了不
辱使命、至高无上的教义。是那些平民将这一切弄得乌七八糟的,难道不是吗?他
们不懂政治,不懂经济,还有他们让士兵去做肮脏勾当的哲学。这一切就是问题的
起源。那俄国人是个同行,而那个村头领——真恶心!是个愚蠢的大老粗,他从小
到大接受的都是肮脏的谎言教育,他是个毫无文雅气质、缺乏勇气的乡巴佬——我
一想到他就感到倒胃口。”他凝望着如绵如织的斜坡,半天没有讲话。过了一阵,
说,“我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马克姆对他引发的淡淡的伤感有些敬畏,不敢再接着说下去了。他主要是在反
复斟酌这趟迂回的行军,并不太敢胆大妄为地批评战场指挥官。
    整个下午,他们都是在荒野里行进,只有兔子和飞鸟被他们惊醒。而到傍晚,
他们走到了一处曾经是工业区的地方。这里一英里左右的土地上留下了建筑物、机
械设备的残迹。
    尽管这座城市在战争刚刚开始时,就遭灭顶之灾,化为乌有,可在每回战争的
间歇,这里又得到了小规模的重建,主要是为了利用在此处发掘的煤炭资源。但部
队每一回撤退,都要炸毁煤矿,这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地,最终,这个煤矿彻底
瘫痪了。
    破烂的水箱七零八落地横躺在废墟中——在蓝天映衬下,好似一个个锈蚀斑斑
的颜料块。一堆堆瓦砾处就是先前的建筑物,上面长满爬藤和棕色的野草。过不了
几年,这个地方就会一片荒芜,也许只会剩下破烂的墙垣。在雾气蒙蒙的黄昏下,
这里依稀可辨。熔化的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大块扭曲的金属证明铝热剂燃烧弹曾
经在此肆虐。
    第四旅通过海底生物采集装置过滤测定出该处无放射性污染,他们都一言不发,
高度戒备。吉安的人背着轻武器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个个汗流浃背。他们既抱怨
承担这么吃力的工作,又在咒骂枪炮太沉。
    中尉看到威则尔的通信员在掀翻的火车车箱一侧的前方向他发信号。他加快了
脚步,赶上了先头部队。
    身形小巧的威则尔一动不动地指着前方挂起来的铁轨,什么也没说。那钢轨从
墙上伸出来像是个绞架,不过,那的确是个绞架。
    有四个士兵吊在绞架上,他们的脖子比原来长两倍。他们穿着军装,在微风里
吹来晃去的,正在腐烂。他们下面的石头上划了几行字:
    士兵们!前进!
    波拉德上来轻声说:“是英国人。”
    中尉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前面就是煤矿的入口,一堆堆垃圾散落了一地。他
详尽地侦察了这块地方,便回到了战士们身边。
    “我听到下面有人,”威则尔耳朵贴着地面说。
    一粒子弹朝火车车箱射去,像似断了弦的班卓琴声杳然而逝。
    “我觉得,”中尉说,“这儿是过夜的好去处。吉安!大炮前排准备!”
    随后过去的几日里,马克姆越来越变得闷闷不乐。他碰上了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使他神经过敏。他在桑的鹤斯特时,就非常偶然地认识了中尉。他俩当时都是十
六岁的年轻人,准备受训后当军官。但他想不到中尉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而那时中
尉是个有些安静、心情愉快的年轻人,只是眼里透出一丝魔影。他们分手后的七年
真是战乱连年。中尉在英格兰打了两年,马克姆打了五年。而中尉在欧洲大陆所经
历的那五年战斗的洗礼似乎把他锻造成了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
    这一切都毫无道理!马克姆靠一纸命令和军官对上级服从的习惯将中尉召了回
来。这事涉及维克多打算怎样处理中尉的传闻。然而,中尉的大脑却不是按着一定
模式来思维的,他也不是可以被随意哄骗的。现在他正朝几乎不起指挥作用的总部
挺进!马克姆现在可以确定中尉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难道中尉没注意到英国共产
党党纲中有关要重组军队的条款吗?他在战役中是否是过于一帆风顺——物极必反,
不是吗?当然,像这样的人,清楚而有力地向世人表明了他的独立性的人,是不能
在总参谋部工作的,应该带着支队伍留在外面。
    马克姆还为妒忌所苦。他已习惯地看到中尉和他的队伍间的那种亲密理解,是
的,可是这些家伙实际上似乎在脱离队伍行进,而在中尉眼里却很正常。这简直太
叫人厌恶了。嗯,这是要改变的。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权利的,这些家伙会看到新
的秩序会更好。一个聪明的指挥官在委员会下要比自己单枪匹马地干更好,因为他
总可以左右委员会的人选,以利于他自己,还可以将错误都归咎于委员会。
    士兵们一向都是些愚蠢的动物。
    马克姆明白。依据中尉所了解到的情况,中尉是不会急于去总司令部报到的。
但他又为什么不把马克姆送到西天,然后,掉头向南,忘掉曾有过什么总司令部一
类的组织呢?
    对—个总觉得自己无法行使指挥权的人来说,这蜿蜒的旅程是惹人恼恨的。马
克姆每每有种感觉,就是他是这里唯一说了算的人。所以中尉发出的每道命令在他
听起来无疑是对他故意的公然的侮辱。
    真晦气。那边一个村子的人就都本能地倒向中尉!而煤矿这儿的人,尽管在短
暂的战斗中被狠狠地揍了—通,中尉发出命令后,就都乖乖地服从了。
    昨晚,当他们向古堡发动进攻时,负责的军官几乎要舔中尉的靴子了。
    这个旅真是大错特错了。他们的背包里都塞得满满的。四十个引入注意的行李
架上摆满了枪支,还有那几辆二轮轻便马车拉的补给。农村里最好的东西可以在这
儿找到,这伙人拥有这里仅有的财富,他们还在行军、打仗。当穿越总部周围三不
管地带时,他们用了两天进行急行军,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这些战利品对中
尉来说有什么用呢?
    那天晚上,马克姆呆在一个布满山洞的小山上的安全处沉思了良久。这座小山
曾经遭到过攻击,那次突击中只死了一个战士和一个送物资的人。马克姆感到他和
中尉很明显要争吵一番。马克姆是站在维克多一边的,这次争吵很快就会定出输赢
来的。
    在法国的英国远征军总部似乎永恒不灭。它经受住了上次大规模轰炸的考验。
它是在总参谋部的监督下于十五年前修建的。因此,它兴许是这儿唯一安全的避难
所。现在,它是一个没有国界的国家。建造它几乎用完了所能发现的要塞伪装和盔
板防卫的所有技术,无论是炮弹还是毒气都不会对它产生任何作用。而它的最深层
隐秘处还是防原子弹和放射性尘埃的。只有疾病和细菌能给这里的人带来较大的死
亡。
    它在地下占地约五万平方码,处于一座雄峻的高山的优良位置。里面的每个房
间都要超过八十尺,并且每个房间都被设计成可以承受住能够炸毁二十座城市的巨
型炸弹的一击。从安全角度来看,这里可谓是无懈可击,所以总部一直巍然挺立。
这里距离残破的巴黎还有一段距离,离大海的距离就更远了,这是为了防止来自那
边的侵袭。这里由三十九个将军轮流指挥。他们所缺乏的就是必备的供给,时局动
荡更使他们的窘境雪上加霜。
    每个通风机本身就像一座堡垒。它由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过滤器护卫着,因为
过滤器可以把空气中所有不纯净的东西滤掉。除此之外,每间房里都有个储氧罐,
足够一百人吸一个月的。水也很足,因为这地方将近有十座喷水井,有两座井是靠
自身压力运作的。照明是由酒精动力驱动,太阳镜系统做辅助。通讯本身是被忽略
的,因为以前只有电话和无线电。因为需要铜,所以电话就被搁置一边;当野战军
储备的电池渐渐用完之后,无线电也就一无是处了。偶尔,还建立起与英格兰的通
讯联络,但此刻也没有这种必要了。
    外表上看,这里只是个小山丘,四周的原野已被不断的轰炸撕裂得面目全非。
因为开阔地太大,想要接近它也很难。四外有十来处类似这里的起伏山丘,所以敌
方飞行员常常搞错目标,直到整个地区类似处都被标记后,方才恍然大悟。被烧焦
后已经生锈的坦克和变了形的飞机渐渐与泥土融为一体。
    总之,这里是理想的总部。万无一失的将军们会从此处把军队派出去当炮灰。
    中尉上回看到它时,还是夏天。但是,撒在低矮树丛上的毒气已使夏季和深秋
没有多大差别了。
    细雨正使平地变成沼泽,地平线模糊不清。第四旅的人都把头盔拉下,衣领竖
起。这多半是出于行军的习惯,此外,还要挡住他们单薄军衣外的潮气。他们在雨
中只走了一个上午,就都变成了—个颜色,即泥土色。
    但却听不见抱怨声。这雨已经憋了好久没下了。—个吃饱了饭的集体只有碰到
些不如意的事才算正常。
    曾几何时,在这一带布置有图像电子哨位,只可惜总部的周围曾经不时受到攻
击,有些被炸坏了,还有些磨蚀失效了,也没有重新装配。实际上,第四旅几乎都
要到达山顶了,才被哨兵大声喊住。
    “士兵们,”威则尔对鲍尔杰嘲笑地埋怨说:“我们要是试试的话,真可以溜
进去把他们的袜子偷走。”
    “他们就是这么守卫的,”鲍尔杰说。“要塞的毛病通常就在这里。八年前,
我说过这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出现的。他们感到像是住进了保险箱里,连看
—眼都嫌烦。让士兵吃饱了,给他个沙袋去打,他就去睡觉了。”
    “不,他不会的。”威则尔说,“他还坐在那儿想入非非。不大会儿工夫,他
就会得出结论来了:他是个共产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或个人主义者。除此之外,你
知道吗?他还要枪毙军官,改变政府。我敢说如果他们没有处死士兵的基地,我们
英国就还会有个国王的。并非是因为打仗毁了这些政府,而是因为吃饭。”
    “吃饭并没有什么错呀,”鲍尔杰辩解道。
    “有战斗时,吃就没有错。整天吃饭不战斗,就会成为臭政客。”
    “他们在这儿没吃多少呀。”鲍尔杰从头排岗哨间走了过来说。
    的确,那位哨兵骨瘦如柴。他的皮带好像紧紧扣在了脊柱上一样。他那面庞现
出牙床的外轮廓,他周身显露出厌倦和无望。当他要持枪时,他把枪多举高了一两
英寸以示他知道该怎么做。他没召集卫兵就把中尉放了进去。
    第四旅顺着斜坡来到了地下。地下回响着隆隆的炮车声。他们停在头—间房子
里时,有个军官从卫兵室走出来。
    “是第四旅吗?”
    “是的。”中尉说。
    “我是斯特林少校。噢!喂,马克姆。乔治保佑,老伙计,我们一直想知道你
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自己游了趟欧洲大陆。”马克姆说。这是中尉在场的情况下,他头—次
感到轻松自在,所以能把他的真实想法慷慨陈述出来。
    “哦,天哪。我们一直等着,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好端端地站在
这儿,这是最重要的。马克姆,换了我,我会把我的手下安排在东区的。我们这儿
共计一千六百人,再加上你的人马,将近有一千八百人吧,现在多半安置在北区那
些旧的千人营房里。那儿相当宽敞、明亮,所有人都聚到一起也不错。”
    少校把他们都称为马克姆的队伍,中尉并没有特别诧异。只是实际所发生的一
切使他有点气愤,他们至今还不是马克姆的手下。
    “军士长波拉德,”中尉说,“你在北区率旅部驻扎。我探望完维克多将军后,
马上去检查。”
    “是,长官,”波拉德说,“还有那些脚夫呢,长官?”
    “先将他们留下待命。我敢说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长官。”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敬礼,转身走了。不管他多么想祝福中尉
交好运,他都没敢说出来。
    中尉看了看斯特林,他不喜欢这家伙。维克多身边聚集的不是参谋,而是乌合
之众。他们是上届政府换任时给罢黜下来的人。这些人战争期间在伦敦的防空洞中
躲躲闪闪的,可个个都善于奉迎拍马。
    自从实施免疫隔离以来,派人去法国无异于将其终身流放。他们整天所做的就
是躲避炸弹,巴结上级。在奉迎方面,他们均已成为专家。
    很久以前,最后一批有能力的军官占据了这里。而现在,他们哪儿去了?是在
欧洲的什么地方漂流,还是在此处已被剥夺了指挥权,中尉不得而知。
    斯特林少校有点受不了中尉眼中射出的责备的目光,他也对中尉嘴角边挂着的
微笑极为反感。还有大约八十七名野战部队军官没有来报告。现在,很明显他们不
会再来报告了。那为什么像中尉这样有着赫赫战功的人还回来呢?全部队加在一起
只有二十一支余部回来了,它们都是因为在外面要挨饿才回来的。可很明显,第四
旅不是给饿回来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难以解释的谜,也许是职责习惯使然吧。
    “这名传令兵会带你到住处的,”斯特林少校说,“你可以准备一份书面报告,
由他交给上校副官。”
    给打发完之后,中尉端详着马克姆,看了好一阵子。很明显,他是要去见维克
多将军了。马克姆也似乎招架不住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中尉跟在传令兵后面,毛
基跟在中尉后面。
    他们沿着阴湿的走廊朝下面越来越深的迷宫深处走去。这里很久没人清扫了,
黑乎乎的一片。水泥墙上随处可见脱落的痕迹,一片片苔藓的四周滴答地淌着水。
一排排军官的套房因经久不用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那房门,因为有两年多没人碰了,
从损蚀了的铰链处向下坠着。往事重现,中尉想起了这地方。五年以前,英格兰把
她的最后一批战士送到大陆,当时这儿的军人还很骄傲,了不起,这些走廊里回荡
着欢声笑语,匆匆的脚步声也不绝于耳。军士长奔跑着去领命,继而去执行命令。
上尉以下军官的勤务兵端着热水或洗熨好的衣服激动地跑来跑去,食堂侍者用盘子
端着饮料闪来晃去。军官们会面时互致问候,乞盼着能听到新的消息。
    而现在却是静悄悄的—片,就连老鼠也不在那死寂的幽暗处跑了。以往欢迎词
的声音永远凝固了,以往的那些面容已在千里之外的坟冢里化解了。只有鬼哭依旧,
幽幽冷寂……那儿真的只是风在吼吗?
    传令兵乏力地指着一扇门,一屁股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就好像是费了不少劲似
的。毛基走进来,好不容易找到了打开太阳镜的汽水阀。
    房间里乱扔着几堆破行李、旅行包、皮箱、兵士的背囊。他们试图寻找些有价
值的东西。那上面是厚厚一层霉菌,又湿又黏的。一些曾被阵亡者视为珍贵的物品
被随便扔得到处都是。一张姑娘的巨幅照片摆在屋子的中央,不知谁不小心踏破了
玻璃,潮气渗了进去,泥水几乎把整张脸都给弄脏了。一扎信散落了—地,有几封
皱皱巴巴的,其它的也都弄上了污迹。桌上的那封只能读出:“我最亲爱的蒂姆,
我知道你会平安地接到这封信……”一双做得非常舒服的靴子从柜里伸出来,可已
经被老鼠把皮子吃到近脚掌处了。
    中尉靠在桌子上,毛基想要把东西都扔进大衣箱里以便腾出这个地方来。中尉
眼睛朝上一望,—眼瞧见有个镂花盆子,这是架子上的最后一件行李。
    盆里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被放得井井有条。
            英国远征军
            第十军团
            第二师第四旅上校指挥官
            阿·褚·福塞斯
    中尉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腰板挺直、灰白胡须的战士的画面。当他直视中尉
时,极力想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们走了,孩子。他们走了,我也要走了。现在就全靠你了,孩子。”
    突然,中尉极为不安起来。他生气地把桌上的东西一扫,从这边墙到那边墙来
回踱起了方步。毛基很吃惊,因为以前他从没见中尉流露过情感,即便一丁点神经
质都没有过。这个驼背的士兵急忙把废物都塞进大衣箱,挪开挡道的行李。他把中
尉的个人用品放在床铺上,拿出剃须刀和几件干净衣服,出去看看哪儿有热水。
    “我不换洗了,”中尉说。
    毛基看着像泥饼似的披肩和破了几个洞的皮靴,然后转过身把干净的衣服收好。
    “给我找几张纸。”
    毛基在垃圾堆里找出几张纸,在桌上展平。他把铅笔放下,又拉来了椅子。
    中尉坐下写道:
    五月至十一月一日第四旅报告。
    呈交英国远征军总指挥。
    经官方上校副官正式提交。
    第四旅指挥——中尉执笔。
    1.第四旅在阿米安斯北部地区完成巡逻任务。
    2.第四旅遭遇并击溃了几股敌军。
    3.第四旅为国家实现了自给自足。
    4.第四旅现有一六八人,五名高级军士、一名军官。
    5.第四旅一接到命令即前来向司令部报告。
                               第四旅指挥官
    毛基将此报告交给外勤,他晃晃悠悠地走了,他手指间的报告软绵绵的耷拉着。
    “对不起,长官,”毛基说。
    “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那家伙,长官。”
    中尉看了他一眼。
    “那个上尉马克姆,长官。我觉得他在这儿很得宠。他是个参谋官,一个彻头
彻尾的政客,对不起,长官。”
    “怎么?”
    “我肯定人人都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这儿的人都像吃不饱的样子,这儿附近的
乡村也一无所有。我想这就是我们被召回的原因。中尉,对不起了。”
    “又怎么啦?”
    “我认为马克姆上尉要被授权指挥全旅。长官,他一副指使人的样子,身上半
点战场指挥官的样子也没有。他软弱得很,简直不堪一击,他所知道的就是——”
    “你是在谈论一个军官,毛基。”
    “对不起,长官。可我谈的是几年前出现的什么参谋中的—个。官方总是那么
腐败,它们想要摆脱的一定是美好的……”
    “毛基!”
    “是,长官。”
    毛基退下去不说了,又去翻那些为人遗忘的行李去,看看是否有中尉能用得上
的东西。他不时弯下腰看一眼他的军官。明摆着,他很焦虑。
    两个小时后,传令兵慢腾腾地到门前通知说要中尉向上校副官汇报,中尉答应
随着他去。
    当他俩路过门口的传令兵时,毛基轻声说:“你要小心,长官。”
    他们在地堡中不停地走着,中尉留意到地堡总的说既空旷又肮脏。他开始觉得
毛基的意见不无道理了,也就是说此处不久就会被放弃。
    他们终于来到了上校副官办公室。这里被铅板完全隔开了,说话时有回声,空
洞洞的。这间房和地堡其它房间的门牌不同,坐在外间桌旁的五个下级军官似乎饿
得不是那么凶。他们的军服都穿得笔挺的,即便是旧了点,也一点都没有磨蚀,他
们有权挑选地堡里最好的东西。这些人身上有些中尉无法立刻辨别出的某种不健康
的东西。中尉看惯的是风吹日晒、身上滚得尽是黑泥巴的人,他们个个都脸庞刚毅,
决不浪费语言和行动。而这儿的人,脸色和女人的差不多少,而且是些名声不好的
女人。他们似乎对中尉的外表颇感兴趣,中尉一走过去,他们就交头接耳地说个没
完。
    上校副官的名字叫格里夫,当然,他很像是殡仪业人员。他坐在犹如一口棺材
一样的桌上,好像在对死者表示哀悼。他长得黑瘦,虚情假意的,眼里缺乏毛基那
诚实的神情。他们都是虚伪的,戴着面具生活的人。
    格里夫没太在意中尉。先要求他在书桌前站几分钟,等他觉得时机合适时再抬
眼看看他。然后,他没说话,却派了名下级军官去请示将军能否接见中尉。
    下级军官回来后,格里夫站起身,说:“第十军团,第二师第四旅指挥官。”
他朝中尉打了个招呼,让他跟着他。另一个下级军官通报他们的到来,于是,中尉
又被召进一个大房间里。
    一张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坐在桌旁的人很像是坐在副官外间办公室那儿的
人。他们都刮了脸,梳了头,还抹了油,官阶识别符章戴得很醒目,他们不想有人
叫错他们的军阶。他们身居高位——他们的参谋职位,他们觉得是很高的。
    中尉清楚他们的动机,他也知道他们看到自己—身泥巴都惊呆了。他那战袍上
是一块块泥巴,靴子上也是一脚的泥,没有刮过的脸上也是污泥片片。
    他们没想到披肩搭在中尉手上,而披肩又是防弹的。
    他不应该穿着这身装束前来见将军,人们静静地用眼光责备着副官。
    维克多将军是个头大、嘴小,身材矮小的人,—副脱了水的模样。他坐在桌子
里头,仔细打量了一眼中尉,发现中尉的眼神里有种令人震撼的力量。他匆匆回过
头看了眼报告。他不大喜欢这些战场指挥官,他们带着战斗的气息进来,对他的命
令说三道四,总在打消着他的自信心。
    中尉觉得这里与其是个会议室,不如说是个军事法庭。他看到了马克姆,现在
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地靠在墙上,漠不关心地站着。
    一个叫史密斯的上校坐在维克多右边,用目光征询维克多的许可。得到同意之
后,他转向中尉。史密斯手里拿着中尉的报告。
    “没什么要补充的?”史密斯说。
    “已经足够了,”中尉说。
    “可你没有提供伤亡或开小差的细节或交战的部队。”
    “我知道你们不会感兴趣的,”中尉说。
    桌边的人眼里又增加了好奇,因为中尉的口气里至少没掺和进彬彬之礼。
    “现在讲讲吧,”史密斯说,“给我们说说。我们必须知道那儿有什么样的部
队,它们也许要阻碍我们行动。”
    “大约有一千名俄国人正朝南向意大利进军,他们是最后一批白俄罗斯帝国的
军队。你们也许会和他们取得联系,不过,我怀疑这一点。”
    “这回好多了,”史密斯说,露齿一笑,真像是只兔子。“现在,我们得到报
告说有几股士兵组成的游动匪帮,没有军官,他们—直在毁坏村庄。你见到过几股
呢?”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和你有什么相干?亲爱的先生,这是职责……”
    “我接到命令要回到这里。我想乡村的治安应交由当地的驻军来管,这也许是
敌军,也可能是我们的部队。”
    “我们并没向你征求意见,”史密斯说。
    “可你们从中已经得到了,”中尉说。他详尽观察了这间房,发现有四个士兵
站在这伙人周围,另有两个站在维克多身后。
    “那些家伙在那儿干吗?”中尉向他们的大致方向指了一下。
    “士兵委员会代表,”史密斯说。然后,他讽刺地说:“当然,如果你反对…
…”委员会的窃笑使他很高兴。
    那几个代表个个呆头呆脑,只是比营房里的同胞们吃得更好一些。他们没立刻
意识到他们被有意冒犯了,可当他们反过劲儿来时,已经太迟了。
    “我们这里有个报告,”史密斯说,“你一直都没在你们旅组建士兵议会。这
是真的吗?”
    “是的。”
    “我根据这儿的记录认为,我们从你们部队得不到法格森的音讯了。他是我们
派去帮你们旅组建这类委员会的。”
    “他被杀了,”中尉说。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派个士兵去,他也许还能多活一阵。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头一次遭到
火力攻击,他就被打死了。”
    “你是说是你……”
    “我什么也没做,先生们。我不必亲自击毙捣乱的人。这年头,想要活命,就
得有个人样。”他环顾委员会四周,显然没发现像样的人。
    史密斯和将军交头接耳地商议了一会儿,又瞥了眼中尉。然后,维克多朝左边
的军官耳语了几句,那人又小声跟另一个嘀咕了点什么。这一桌人叽咕了半天,最
后,史密斯又回过头,小声跟将军身后的两个士兵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都傻乎乎
地点了点头。
    史密斯挺直腰板跟中尉说:“我们得出结论你不胜任担当指挥官,先生。我们
已经决定要革除你的职务。由于你的军衔不够高,无法和参谋挂上钩,你只好作为
卫戍部队编外人员,没有任务,因而只能享受半额配给。”
    “我的指挥权呢?”中尉问道。
    “会认真处理的。我认为马克姆上尉更适合担当这一职责。第四旅将缩编为一
个连,隶属第一军团第一师第一旅,将从部队列表中除名。你要把档案和条例移交
给马克姆上尉。”
    “先生们,”中尉说,“你们的愿望即法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史密斯回答说。
    “你们打算离开此地。我大概可以给你们提供周围农村的情况的数据。你们从
何处能得到给养等等。”
    “恐怕我们不需要你的建议,”史密斯说。“可是我们没有理由不告诉你我们
准备去南方的某一地区,有报告说那里土地肥沃。顺便提一下,中尉,我觉得你没
有机会再和自己的部队在一起了,会通知卫兵禁止你与你的手下交往的。这儿有几
个和你差不多的战场指挥官,你知道,我们不想惹麻烦。”
    “我被隔离了……”
    “当然,这是必须的。格里夫上校,请你确保在中尉返回住所前,就连他的勤
务兵也要被送到兵营去。”
    “这意味着,”中尉说,“我被软禁了!”
    史密斯耸了耸肩说:“这话难听了些。你似乎和我们的政治观点不同,这样的
话,你自然就必须被隔离开了。也许,你的房间也要换一换。”
    “你们可曾想过你们会为此而后悔的?”
    “又来了,又来了,”史密斯觉得有趣地说:“现在还来撒野,你已被革职查
办了,中尉。”